极权时代,我们上山逮蝌蚪- -
极权时代,我们上山逮蝌蚪
今年夏天热疯了,世界显得异样。人们的脾气愈来愈火爆。张天刚揍了四中那个黄头发一顿,接着就被他爸打得皮开肉绽。王锋他妈公司的副总一家因为练中功全被抓了,他也把几年前去青城山买的张大师像章扔进了垃圾堆。高考分数线下来了,王亮考得奇差,他们学校三个文科班一共才19人上重点线;他没有想到自杀,只是找了个鸡大干了一场,那天,他站在我面前,汗流浃背。
我家门口那条死水沟臭气熏天,暴晒在烈日下面,绿头苍蝇盘旋着飞来飞去。一位卖茉莉花的老头走过,一阵异味升起。
上篇(引用部分来自《小蝌蚪找妈妈》)
山还没有被搞旅游的完全开发,是我们的一丝幸运。近三千米的高度与崎岖的山路充满了各种诱惑,是美丽的逃避之处。
山间溪流中有许多蝌蚪,大的大到龟头,小的小过小指。我们将空矿泉水瓶装满水。
“春风轻轻地吹过,太阳光照着,池塘里的水越来越暖和了。青蛙妈妈下的卵慢慢地都活动起来,变成了一群大脑袋长尾巴的小蝌蚪。他们在水里游来游去,非常快乐。”
张天已经捉了一瓶子蝌蚪,黑压压一片透过附在瓶面上的细小水珠,在我们眼前翻来滚去。如果将水珠擦掉,看到的一定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而不再是混沌一片。蝌蚪给人的第一印象总是精子,精子,自然的永恒力量,生生不息。面对这样一群小怪物,你会觉得世界多么的怪异。在水珠消失之前,张天已经举起了瓶子,使劲往山壁上扔去,蝌蚪们顺着水被吐了出来。石缝卡住了那个乐百氏矿泉水瓶,水还在滴,滴在水面上,将上面的各种食品塑料袋弄得摇摇晃晃。
“‘鸭妈妈!鸭妈妈!您看见过我们的妈妈吗?请您告诉我们,我们的妈妈是什么样的呀?’ 鸭妈妈回答说:‘看见过。你们的妈妈头顶上有两只大眼睛,嘴巴又阔又大。你们自己去找吧。’‘谢谢您呀,鸭妈妈!’小蝌蚪高高兴兴地向前游去。”
我们沿着凌乱的石路拾级而上。在一大石头旁歇脚的时候,王锋拿出他的瓶子,将抓到的一只蝌蚪倒出来,倒在我的手心上。我用双手小心地捧住,以至于它不会那么快死掉。水从缝里逐渐地滴走,它的小尾巴开始摆动,显然是在挣扎。小嘴在嗫嚅,就像通常市场上待卖的鱼所做的那样,但我的感觉只是在蹭痒。水滴干了,它只剩下了嘴巴看不见的张弛,还没有咽气。我静静地看着这个只能用鳃呼吸的可怜虫,一点办法也没有。没有办法,一点也没有。“走了!”张天叫道。我于是站起身,将蝌蚪扔进路边的草丛里,继续爬山。
“一条大鱼游过来了。小蝌蚪看见大鱼头顶上有两只大眼睛,嘴巴又阔又大,他们想一定是妈妈来了,追上去喊:‘妈妈!妈妈!’大鱼笑着说:‘我不是你们的妈妈。我是小鱼的妈妈。你们的妈妈有四条腿,到前面去找吧。’‘谢谢您呀!鱼妈妈!’小蝌蚪再向前游去。”
水较深的地方有几只大蝌蚪,王亮下了赌注,一定要抓住它们。我、张天和王锋在一旁站着,看这小子怎样折腾。他脱下鞋子卷起裤腿,架势很厉害,不过一下脚就踩了个空,整个身子都栽进了水里。大小蝌蚪们都不再愣在水中,四散逃去。大蝌蚪身体笨重,遛起来给人感觉不灵活,在王亮眼前晃来晃去,惹得他气急败坏。这小子性格本来就冲,加上最近倒霉事不断,这下又更是想发火,就顺手抱起一块大石头向大蝌蚪砸去。水中一片混乱与浑浊,岸上的我们也被溅得水珠满身。王亮狼狈地爬上岸来,骂了一句,然后直起身,拉开拉链掏出鸡巴对着水里尿起来。还一边骂:“妈的,用尿臊死你们,也算你们走运,老子不想拉屎。”
“一只大乌龟游了过来。小蝌蚪看见大乌龟有四条腿,心里想:这回真的是妈妈来了。就追上去喊:‘妈妈!妈妈!’ 大乌龟笑着说:‘我不是你们的妈妈,我是小乌龟的妈妈。你们的妈妈肚皮是白的,到前面去找吧。’‘谢谢您呀,乌龟妈妈!’小蝌蚪再向前游去。”
“三叠泉”是蝌蚪最多的地方,王锋居然没有捉的欲望,他说这些东西带在身上简直累赘,不好看也不好玩。他蹲在水边,将瓶子没入水里,用瓶嘴去逗弄一只只蝌蚪。过一阵他又伸出手去,将蝌蚪舀起来;等水滴干,又放回去。随后,他将几十只蝌蚪放在一个被阳光照得白晃晃的大石头上,整齐地排成几列,说:“看看他们晒干了会是怎样,会不会变成蝌蚪干?”后来他又觉得太无聊,就把晒了一会的蝌蚪一股脑地又扫进了水里。有的蝌蚪居然还是活的,真好玩。
“一只大白鹅‘吭吭’地叫着,游了过来。小蝌蚪看见大白鹅的白肚皮,高兴地想:这回可真的找到妈妈了。追了上去,连声大喊:‘妈妈!妈妈!’ 大白鹅笑着说:‘小蝌蚪,你们认错了。我不是你们的妈妈,我是小鹅的妈妈。你们的妈妈穿着绿衣服,唱起歌来‘咯咯咯’的,你们到前面去找吧。’‘谢谢您呀,鹅妈妈!’小蝌蚪再向前游去。”
——有谁见过蝌蚪流血?——有没有血还不一定。——放屁!没有血怎么活?文盲!——争什么,弄一只看看不就得了。——干脆,我们来烧烤蝌蚪怎样?——猪!蝌蚪他妈才能用来烧烤,他只能用来炒。——炒蝌蚪?牛逼!——嘿,我们捉青蛙吃吧,现在野青蛙很不容易吃到。——
“小蝌蚪游呀、游呀,游到池塘边,看见一只青蛙坐在圆荷叶上‘咯咯咯’地唱歌,他们赶快游过去,小声地问‘请问您:您看见了我们的妈妈吗?她头顶上有两只大眼睛,嘴巴又阔又大,有四条腿,白白的肚皮,穿着绿衣服,唱起歌来‘咯咯咯’的……’青蛙听了,‘咯咯’地笑起来。她说:‘唉!傻孩子,我就是你们的妈妈呀。’”
“青蛙妈妈笑着说:‘你们还小呢。过几天你们会长出两条后腿来;再过几天,你们又会长出两条前腿来,四条腿长齐了,脱掉了尾巴,换上了绿衣服,就跟妈妈一样了,就可以跟妈妈跳到岸上去提虫吃了。’蝌蚪听了,高兴得在水里翻起跟头来:‘啊!我们找到妈妈了!我们找到妈妈了!好妈妈,好妈妈,您快到我们这儿来吧!您快到我们这儿来吧!’”
“青蛙妈妈扑通一声跳进水里,和她的孩子小蝌蚪一块儿游玩去了。”
下篇
山一旦高了,就多了一维。季节随着我们的登爬不断改变,蝌蚪消失在秋天,雨来了。
在金龙池,一位老伯给我们指了条小路,说可以下到银厂沟小龙潭。我们注视着那条路相当有诱惑力的向树木和杂草深处延伸,心想这才是登山者该走的地方,就信了,决定冒雨下山。
这是条一人多宽的,典型的山民走出来的路。坡陡的地方会有几块石头做梯,其余便基本上是泥土。由于山里的雨多变,随时都有出现的可能,所以有些见不到阳光的地方常年都是泥浆。最难走的地方是泥浆和光滑的石头夹杂的路,特别是这种路出现在几乎垂直的坡上的时候,又滑又陡。我们就走在这样一条路上,一旁是浓密的花草树木,一旁是深不可知的山谷,感觉是探险者在前进。
我们四个人,淋着细雨,听着脚上鞋子的吧唧吧唧,都莫名地升起一种英雄的骄傲情绪来。我们共同想到走了一条没有几个人走过的路,就像行走江湖的剑客,站在山崖,很酷。
然而我们错了。对于这一切,我们有了太多的臆想。路比我们想象的要难走得多,虽然是下山,但相当险,没多久我们全都喘不过气来,而且一身泥泞。两次险遇又在我们的疲惫中添加了一丝恐惧,首先是一条泛红皮肤的蛇横在路中间仰脖吐着信子,紧接着王锋又被一种植物的刺扎了一下,伤口周围变得肿大。也许这些都算不上什么问题,但对我们这些好刺激的叶公来说,虽然不要命,也足够给我们的浪漫梦扇上一记狠狠的耳光。
雨越来越大了,雾气也浓了起来,路面更加不好走,滑得厉害。气温转冷,只有体恤短裤的我们打起了哆嗦。在摔了几跤之后,张天说他的胸口有些痛。
张天半年前生过一场病,气胸。据说是气进入胸腔压迫肺,令呼吸困难,压迫厉害了会伤及心脏。上次我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一根管子从他胸腔里面伸出来,伸到床底下一个盛水的瓶子里,说的是在放气。他说医生告诉他出院后必须停止半年的剧烈运动,所以不能和我们踢球了。
决定上山逮蝌蚪那天刚好是张天出院半年,他认为已经休养得差不多了,憋了半年的运动欲望可以好好释放一下,哪知道又犯了。
张天坐在地上按着胸口,喘着粗气。一位头戴斗笠的年轻人从下面走了上来,问我们需不需要帮忙。
每一座山上都住着这样一些人,他们熟稔每一条崎岖的小路,就如熟悉恋人的每一寸肌肤。他们过着自己的生活,种地,采药,在好奇的登山者身旁箭步如飞。对气喘吁吁者如我们来说,看见他们在悬崖边跳过的情形,除了怀疑他们鞋里有猫腻之外,真不知还能找出什么别的原因来。
年轻人以1公斤1元钱的条件答应将张天背下山。我们是没有选择的,刚才那种英雄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在山的面前,我们的渺小暴露无疑。
1个半小时的路走得相当艰难,雨虽然停了,地仍然很滑。我们就在杂草、泥泞、大腿的酸痛和心惊胆战中将疲惫的身躯拖到了山下。
很多公园的偏僻角落都是游客大小便的地方,所以当我们发现山路上突然多了很多绿头苍蝇和粪便时,知道银厂沟到了。但我们永远不会知道的是,一堆堆屎的欢迎意味着什么。
讨价还价之后,我们终于躺在了面的的后座上,七倒八歪,只管听着四个轮子呼呼地飞奔,不去想它有什么痛楚。司机告诉我们,有几个山民会从那条路来到银厂沟打工,早晨过来晚上回去,天天如此。
我们迷迷糊糊地应着,心想一小觉醒来,就到家了。
几天后,王锋的肿消了。
张天也没什么大碍。
那座山,也会被遗忘到九霄云外里去。
2002/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