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的存在方式- -
麦的存在方式
无论以后的时间怎样变化,
在那一刻,她都永远是我所爱的人。
一
“土鸡蛋比洋鸡蛋有营养哎!”
“土鸡蛋比洋鸡蛋有营养哎!”
“土鸡蛋比洋鸡蛋有营养哎!”
……
“嘿,我说你们到底听见没有?我都嚷了三声,一声比一声大,树脚那只红皮肤老鼠都被吓跑了,你们却像两个聋子似的。”
一对抱在一起埋头嘀咕的年轻男女开始注意她。一身松垮的花衣服耷拉在松垮的脸皮和颈子皮下面,表明她已经苍老。对苍老的人来说,嘴巴,准确地说是言语,是他们能表示自己还活着的惟一证据。正因为有了那两片干瘪得缩成一团的嘴唇,没有人能比她更有力量了。何况,她右手手腕上还挂着一个竹篮子。
“你说什么?”男的问。
她没有生气,又提起嗓子,重复了一遍。
“土鸡蛋比洋鸡蛋有营养。”空出的左手指了指篮子。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确定,”女的一边揪着男的的脸皮,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我就不信你那一套。”
神情中还透出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傲慢。
她显然看出了这一点,嘴角立刻浮现出一丝嘲笑;但紧密的皱纹掩盖了它,让它在出现之后便迅速地消失了。 不过,她用更直接的方式代替了沉默的进攻。
“你们不但耳朵聋,脑袋也很笨。”
男的不相信她会这样说话,以为自己听错了,看了看女的;女的并没有怀疑自己的耳朵,只是把抱着男的的手放下来,朝着她走了过去。女的的眼神一直放在她的嘴边。女人的直觉在这时候起了作用。
“我不要土鸡蛋也不要洋鸡蛋。”
她朝着女的微微一笑,嘴角边的皱纹这次很轻易地就被推开了。
她把篮子小心地放在地上,把盖在上面的布揭开。
“帮我拿一下,左边是土鸡蛋,右边是洋鸡蛋,洋鸡蛋拿出来放左边,土鸡蛋拿出来放右边。”
“不用垫块布什么的?万一打破了怎么办?”
“不用。反正是一定会破的。”
女的和她一起蹲下,把篮子里的鸡蛋拿出来放在地上,很多蛋都如意料之中的被打破。蛋清蛋黄黏糊糊地流了一地,碎蛋壳粘在里面,再也分不清楚土鸡蛋和洋鸡蛋了。
男的咽了咽口水,咕噜一声,接着就有什么东西滑下去了,圆圆的一个。
篮子底放着一包被报纸裹着的东西,她小心地把它在篮里打开。女的看到里面各式各样的鸡蛋,惊呆了,竟然大叫起来;顾不得自己的表情,顾不得掩饰无知了。
“看这个,像块玉一样。”
“那是北非的母鸡下的,很奇怪,居然泛绿光,”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另外一个,“这个更难得,有着猫的一半,我邻居家的公猫干的。”
“现在很少有鸡愿意和猫干那事了。”
“你说得对,阿花是被强暴的。”
“阿花?”
“恩,我家喂的母鸡的名字。”
女的突然感到脸上有些发烫,于是不再说话,只是低头仔细看着鸡蛋。玫瑰形状,牡丹花香,宝剑的锋利,百灵的婉啭……这些都是鸡蛋吗?有一个,蛋壳上全是梦幻般的线条,就像瓷器上千年难遇的裂纹;另一个,纯粹是强健拳手的心脏,还在不断地渗出血液;还有,透明的蛋壳,透过它能看见每一点细微的蠕动……
没有一个年轻人见过这么多不一样的鸡蛋,女的想,每一个鸡蛋背后肯定都有一个传奇故事,独一无二的,生命诞生之前的故事。
男的也走了过来。
“毛鸡蛋,有吗?”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伸进袖子,摸出一块鸡蛋,递给男的。
男的用拇指和食指小心地夹着鸡蛋,将它对着太阳。阳光从后面穿过蛋心打在内壳上,一些影子或线条般的东西动了起来。蛋壳周围形成了一层柔软的光圈,壳的表面开始变得宽大,各种模糊不清的形象随着一定的节奏拉伸。过了一会儿,影象逐渐褪去了朦胧和杂色,慢慢地,那巨大的男根便清晰可见了。
当这对年轻人正沉浸在各自喜欢的鸡蛋中的时候,那只红皮肤老鼠其实并没有离开,它仅仅是绕着树脚跑了一圈而已。但她知道。她知道红色的皮肤意味着什么。这只看起来脆弱不堪的小生命将露出世间最锋利的门牙,掠走一切。
她知道这一点,但她不会去阻止,她信任的只是一个个鸡蛋而已。
因为她已经足够苍老。
二
麦大爷很久没有走动走动了。他每天一起床,就到门口那张吱吱嘎嘎的藤椅上坐下,坐到吃饭才起身,吃完饭又坐下,直到犯困,再回去睡觉。无论什么东西什么时候经过,老年斑和秃脑袋都等在那里,既不欢迎也不憎恶,就像一幅破旧的黑白画。门口老是阴着,见不到阳光。过了最热的那几天,潮湿就会带着病痛侵袭他的全身。
这时显然不是最热的时候,天还灰得可怕。他紧紧地裹在很厚的衣裤里,缩成一团,咳嗽着。
他咳嗽得太厉害了,还从来没有这样过。
先是从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响声,然后身体和椅子会跟着抖动,似乎随时会塌掉。痰有时会卡在喉管里,声音于是变得有些发颤。更糟糕的情况还不是痰出不来,而是仅仅出来一部分。出来那部分痰会黏住后面那部分,就像一根绳子或细长的蔬菜被吞了一半下去,又要被拉出来。他只有使劲咳嗽,把眼泪都咳出来了,还有鼻涕,以及口水。这些液体都发黄,混合着咳出来的痰,牵着长长的线滴落在地上。长长的线上似乎打了一个结。那不是结,是最浓最黄的痰,像一个透明的蛹。仔细看,最酽的地方有一根长条绞裹在一起,还有规整的纹理,好似被牙齿好的人嚼过的口香糖。
痰终究还是咳出来了,但这样的情况接连地出现。他的脚下已经堆积了很大的一滩,浓浓的黄色的混合着鼻涕和眼泪的痰。看着痰里映出自己扭曲的面容,他突然觉得身体里有一股散步的欲望。他不知道为什么,难道日子已经到了?
他缓缓地站起来,在这个时候离开藤椅已经显得有些别扭。他有点高兴,拿起靠在墙上的拐杖,想着到哪里去走走。他将拐杖拄在痰里,脚也顺势踩了下去,啪嗒啪嗒,浓浓的液体向四处飞溅。
他想到很久以前在公共浴室里听到的声音。就要停水了,他还站在水龙头下面,滴下的水变成了一坨一坨的,打在佝偻的背脊上,触目惊心。
他踩着蛋清和蛋黄向前走去。他感到很纳闷,是谁家的鸡蛋,太可惜了。
一路上没有见到别的,难道是自己的眼睛太糟糕了吗?他知道自己的眼睛,早就失去了光芒。眼眶里聚集着白蒙蒙的液体和网状物,就如蛋清,但没有蛋清那么纯净。
不远处有一位老妪,背着他弓着身子在地上拾着什么,旁边放着一个竹篮子。他停了下来,他还能清晰地看清她裤子后面臀部和生殖器的轮廓。她把没有破的鸡蛋放到篮子里,一个一个。他还有欲望,在他的幻想中,已经扑过去了。虽然花衣服是无法抗拒的诱惑,但他终究还是站在那里。天还灰得可怕,没有谁能赐予他勃起的最后一丁点力量。
他站在原地,看着老妪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他似乎有一点沮丧。
他看见有一张报纸被扔在地上,那一定是她包裹鸡蛋用的报纸吧。他走过去,拾了起来。
上面登着一则小故事:
公元404年的释迦牟尼诞生地迦维罗卫城是一片废墟。这里除了一些所谓的佛教胜迹外,全是不忍目睹的颓败景象。在险恶的鹫峰,法显孤独地坐在悬崖边,等待着一个约定。
……
麦是他童年的玩伴,准确地说是他的哥哥,很早时便夭亡了。在横渡塔克拉玛干大沙漠时,奄奄一息的法显被托梦,说他哥哥将在鹫峰与其相遇,希望他能坚持住。凭着这股力量,同行的人中只有他活了下来。此时,法显来到了鹫峰,但他还需要经受住凶猛野兽的考验。
……
法显醒来,发现妖物般的红皮肤老鼠已经消失不见,身上的伤口也被包扎好了。他撑起身子,往周围看了看,但四下无人。不远处,一只中国式的白绢扇很显眼地躺在那里——一把女式白绢扇,与他后来在无畏山精舍发现的扇子是同一种样式。
……
法显整整等了一年,没有见到哥哥麦的一丝踪影,只好带着扇子,离开了。
三
我和麦躺在床上,她刚睁开眼睛。我以为是我逗弄她的乳头或是抚摸她的臀部把她弄醒的。
她向我靠近了一些,把嘴唇放在我的耳廓旁边,又把我乱动的手紧紧握住。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有许多鸡蛋。”
“鸡蛋?”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麦是有另一种感觉的,她能看见空无一人的老房子的案板上躺着三个壮年男人,能看见玩碟仙的凉亭上方镶着一面镜子;就在昨天睡觉之前,她还告诉我屋子里除了我和她之外还有另一个人。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梦见那么多好玩的鸡蛋,千奇百怪的。”
“其实,只有一种鸡蛋而已,还记得达芬奇画鸡蛋的故事吗?”我回答道。
“这不一样,还有一位卖蛋的老太婆。”她几乎是在发火了。我突然明白了这场梦对她的重要性。
“哦?那,还有什么?”我必须严肃起来。
“其他的就不知道了……”她欲言又止,我知道是她无法用言语准确地描述梦中的场景,“……除了她姓麦以外。”
“那不是和你一个姓吗?”
“是啊。她说她姓麦,熟客都叫她麦鸡蛋。‘麦鸡蛋卖鸡蛋’,大家都这么称呼她。”说到这里,她温暖地一笑,把我搂住。
“今天是我的生日。”
“但生日和鸡蛋有什么关系呢?”
“还记得楼下那个老大爷吗?老是坐在门口藤椅上的那个?”
“记得啊,从上个星期开始,他就一直拿着那张旧报纸翻来覆去地看。”
“我觉得他在寻找他的生日。”
“直觉?”
“恩,完全是一种直觉。我前天晚上,就是你回家的那天,拉肚子,去了两趟厕所。他两次都在里面,蹲在上面看那张报纸。前天晚上还飘着雨,比平常要冷。第二次时我以为他已经死了,吓得大气不敢出,很慌张地跑了回来用被窝蒙住脑袋。结果第二天他又坐在了那张藤椅上。”
“他的日子也应该不多了吧。经常和儿媳吵架,早晚会被毒死的。”
“上次半夜时把小便解在邻居家门口的大桶里,被发现后也差点被砍死。”
“但这和鸡蛋有什么关系呢?”
“不知你发现没有,那张报纸上有很多蛋清所留下的痕迹。”
“真的?”
“而且,还有一粒老鼠屎。”
四
小老鼠麦在很小的时候就爱上了鸡蛋公主,那时他还没有断奶。他咬着妈妈的乳头,却老是幻想自己是咬着鸡蛋公主的乳头。
鸡蛋公主也很喜欢小老鼠麦,她经常偷偷地跑出鸡蛋宫找麦玩。在那个年代,早恋是不被允许的,他们之间要想很公开地往来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实际上更糟糕的不在于此,而在于小老鼠麦并不知道鸡蛋公主也喜欢他,他觉得自己长得太丑;鸡蛋公主呢?一直很自卑,她老是认为,自己一个鸡蛋,怎么配得上一只老鼠呢?
鸡蛋公主还很害羞,在麦面前会时不时的脸红。作为一名女性,在男性面前害羞实在不应该。
其实鸡蛋王后知道鸡蛋公主经常去找小老鼠麦玩,但是她没有阻止,有一些很肮脏的想法在她心里生长着。她希望利用公主和麦之间的关系,攀附老鼠家族,进而达到脱离社会底层的目的。
她的计划在一步一步实施着,相当阴险。公主不知不觉地变成了一枚卑鄙的棋子。
首先是麦的妈妈不明不白的突然死去。在实行走婚制度的鼠类中这就意味着麦将成为孤儿。更严重的是,麦还处在母乳喂养期。
紧接着,小老鼠麦开始犯病。他经常腹泻,变得消瘦,体重逐渐下降;一身乌黑油亮的皮肤变红,蜕皮;双目无神,表情呆滞,还不时打颤;就像一个快要死去的人类,就像千百年来生活在非洲土地上的褐色人类一样。
经医生诊断,麦患的是一种由蛋白质营养不良所引起的病,主要是母乳喂养突然中断所致。母亲死后营养严重供给不足,再加上诸如先天身体条件的某些因素,很容易患此病。更何况鼠类对卫生条件极度不重视。
医生建议麦换个好点的环境治疗,注意营养,最好去蛋白质丰富的地方。
众所周知,鸡蛋宫在两方面最出名:环境和蛋白质研究。
鸡蛋王后顺理成章地将麦接入鸡蛋宫,非但没有落下话柄,还扛起了物道主义的大旗。
当小老鼠麦落入自己的掌控之中以后,鸡蛋王后已经不需要公主了,她以违反不许早恋的法律为借口将鸡蛋公主关进了小黑屋。
但残暴而禁欲的鸡蛋王后不懂得爱情是何等美好的一种东西,她禁锢了公主的身体,就等于禁锢了麦的心灵。
公主待在小黑屋里无能为力,她只能一边流泪一边后悔没能向麦表达自己的爱意。
麦虽然换了环境,每天又摄入大量蛋白质,然而却愈加消瘦。他知道了公主因为他而被关了起来,心中滴血不止。躺在病床上的身体实际已死。
有一天,天空特别蔚蓝和高远。鸡蛋公主向黑屋的石墙上撞去,撞碎了自己的身体。
第二天,阳光特别灿烂和温暖。小老鼠麦带着红色的皮肤僵硬地死去。
大家都认为鸡蛋王后应该对麦的死亡负责,要她以流亡谢罪。王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计划功败垂成,也丧失了活下去的动力,跳入火坑自杀了。
后来有人传说,说只要有鸡蛋出现的地方,就会出现一只红皮肤老鼠。也有人传说,说只要有禁欲主义者出现的地方,也会出现一只红皮肤老鼠。
鸡蛋公主撞碎了自己的身体,一只小鸡可爱地出壳。因为身份的转变,她理直气壮地离开了小黑屋,离开了鸡蛋宫,成为鸡宫的小公主。
在没有传说的地方,小老鼠麦在死后的存在实际上有三种方式:化作一抹猩红的晚霞,化作公鸡头上火一样的鸡冠,化作一棵象征思念的红豆树。
所以在很多时候,不管是在西西里岛、潘帕斯草原、恒河岸边还是江西景德镇,我们都会看见在晚霞的映照下,一只公鸡和一只母鸡结伴而行,去远方采食红豆。
2003/3/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