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麻子献给党中央

给牙齿打个桩

 

　　　　　　　　　　　　　　　　　　　　　　　

　　　　　　　　　　　　　　　　　　　　　　　　一

　　“1963年8月15日”
　　“1974年7月20日”
　　“1988年2月3日”
　　“1995年4月19日”
　　2003年8月14日。
　　一直把老子载到马井河坝。邓小真第二天说。他、我、冯大伟当时正在蒋妈冰粉摊吃冰粉。邓小真要的玫瑰加柠檬，冯大伟要的苹果，我本来想要西瓜但是没有就要了橙子加菠萝加葡萄。邓小真不加花生，冯大伟不加绿豆，我少放糖。蒋妈冰粉已经摆了起码有八年的摊子，是县里的老字号。这八年都摆在文华街的公共厕所旁边，同大华商场隔壁公共厕所旁边的肖麻辣齐名。我们三个围着一张小桌子坐着，一边吃一边说。我们三个是高中同学，很久没有见面了。邓小真舀了一口冰粉送进嘴里，放下塑料调羹，说，一直把老子载到马井河坝。
　　在冰粉端上来之前，邓小真说头天晚上遭抢劫了。当时我在网吧上网，就晚上九点过，一个人拍了下我的肩膀，喊我跟他出去一下。我站起身跟他出了网吧。到外面，他指了下另外一个站在面包车旁边的人说他们是警察，说调查案情，叫我跟他们走。我想既然是警察就不得必要怕，就跟他们上了车。冯大伟这时插嘴说瓜娃子你这就跟他们上了车？他们说自己是警察就是警察？邓小真说他们穿的警察制服，我就没有想那么多。冯大伟又骂了一句瓜娃子后冰粉就端过来了。老板胖嘟嘟笑嘻嘻一脸富态，说你们几个好久没有来照顾我的生意了。
　　一直把老子载到马井河坝。你想，十点过，马井河坝。他们把我拉到桥边的一个田埂上，周围黑黢妈拱的。我身上只有一个手机，里面三十几块话费，他们也没有抢个啥子名堂。还问我是不是自己走回去？我说那么远，他们就给了我十块钱喊我打的。我日，那么晚了乡坝头哪去打的？老子走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回来的。冯大伟又说你这个瓜娃子，后来喃？报案没有？后来，上午去派出所备了案，龟儿说的我是第一个遭这种方式抢劫的，妈的还是新方法。邓小真说当时我上网的时候把手机放在电脑旁边的桌子上，可能他们看见了，心想抢这虾子，至少可以抢个手机。
　　邓小真看我不说话，闷起头吃冰粉，就用倒拐子撞了我一下，你龟儿子在发啥子神？
　　我抬起头，说，我的牙坏了，明天上午去口腔医院补牙齿。
　　等一下去体育场那边吃烧烤嘛。——又补了一句。

　　　　　　　　　　　　二

　　□□县口腔医院是目前□□县唯一集牙病治疗、牙齿修复、正畸、美容及口腔保健等为一体的全方位、高规格的现代化专科医院，医院拥有世界先进的医疗和消毒设备，聘请□□口腔专家、教授多人，采用从德国、日本、意大利、台湾等国家和地区进口的新型齿科材料及先进技术进行治疗，整个治疗过程实行无菌操作，杜绝交叉感染。
　　五舅说口腔医院院长是他朋友的姐夫，他带我去补。16号上午，他把我介绍给年轻的张院长，就去开会了。等了一会儿，张院长给我介绍了年轻的刘医生。刘医生叫我躺在专门医牙齿用的椅子上先做检查。他问我哪一颗，我说右边上面，以前补过的，脱了。刘医生看了后又看了其他牙齿，说下面这颗烂得更凶，也应该补。我说下面那颗以前也补过的但补的材料还没有掉，又不痛，怎么会烂得更凶呢？刘医生说烂牙齿不一定要痛，痛的也不一定是烂牙齿。我说那就一起补嘛。刘医生说下面这颗要先治后补，做颗烤瓷牙，需要来几次，你有没有时间？我说我正放假，月底要走，还有一个多星期。刘医生说够了，今天先补上面的，下面的，打个桩，明天再来。
　　刘医生把靠背放低，打开机器上的灯，光射进我的嘴里。他一手拿带长柄的小镜子，一手拿钻牙齿的工具。兹兹，兹。旁边一位女护士做他的助手，在我头上递着各种工具，在刘医生兹的时候还要负责用吸筒吸干口水。你的口水真是多，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么多的口水。漂亮的女护士戴着浅绿色的口罩瓮声瓮气地这样说，让我想起和女朋友接吻时发生的事情。我女朋友的说法和女护士略有不同，她说，你的口水把我的头发都粘到鼻子里去了。
　　上面的烂牙齿烂得简单，关键还是下面的大牙。钻，兹，掏，咔咔，用水冲，虎虎。可以吐掉，漱一下口。我撑起身子，吐在旁边的小水槽里，然后拿起纸杯，喝了一口，嘟噜了两下，吐掉。反复几次，真是受罪。这时，刘医生拿起一个螺丝钉样的小东西，放在我的烂牙齿边，然后用手车，像车螺丝钉那样车。我张大牙齿，不敢乱动，用喉咙管嘶起问他，这是在干啥子？他说，打桩，给牙齿先打个桩。又用食指指了一下我的牙齿，然后把食指和拇指并在一起在空中做了一个向下按的动作。
　　今天可不可以吃东西？我问。
　　可以。刘医生说。
　　冰粉都可以。——又补了一句。

　　　　　　　　　　　　三

　　晚上约好和高中同学一起去县中学踢球，有邓小真，邓小真又和别人讲起抢劫的事，来一个讲一个，百讲不厌。我们一共十二个人，分成三组，一组四个人，接下，被进球就下。小场子，用篮球场，当然不是用篮框当球门，进球高过膝盖就不算，必须在三分线以内射门才有效。我、张强、谢长飞、刘刚一组，我和另外两组的邹伟、高鹏ding dong zui（石头剪子布），决定我和邹伟那组先上。我们发球，我传给刘刚，刘刚带着球泼爬筋斗往前冲，到底线时把球踩了一下，张强跟上来闷起就是一脚头，球从张小滔kaka底下钻了进去。下，快下，稀pie。邹伟和李华科想耍赖，说衣服还没有穿好，还没有开始。先还是开玩笑，后来就说冒火了，坐在花坛边上的李波冲上去就给了李华科两耳屎。那一下是拉直了的，pia的一声，就扇在李华科的右脸上（李波是左撇子），五个鲜红的手指印，留给我的印象特别深。
　　也没有踢多久，六点半去的，八点过天就黑了。我问邓小真去不去打PS，他说去嘛，哪个怕哪个？我说走嘛，要zhua子就zhua子，用右手食指指着他，输家给钱？他说这样子，赢家给钱，输家请吃烧烤。我说对，可以。他说我们去河边上那家网吧里打，只有一台机子，因为只有两张足球碟，一般不得人去耍，我以前随便好久去都是空起的。我说离老子家那么远。他说怕锤子，等一会喊个黄包车，一块钱就拉回去了。
　　邓小真喜欢选阿根廷，我喜欢选荷兰。巴蒂斯图塔简直是乱射都有，但我的岑登发任意球厉害得很。打了三盘我才发现加速键不灵，说我的加速键不灵，我要换个手柄。邓小真已经连赢了三盘，两盘金球，一盘四比一，就说莫米吃赖筲箕，屄歪怪尿桶，你换了手柄也要输。后来换了手柄，邓小真果然乌鸦嘴，妈的有一场压着他打居然连打五个门柱最后输给他一比零，妈的他就那一脚射门。又是巴蒂斯图塔，隔起老远。我说，可能是老子上午才补了牙齿，把运气补起跑了。邓小真说，屄歪怪尿桶，走，吃烧烤，你办招待哈。
　　凤姐铁板烧烤最好吃，人也最多。河边上一溜排开，全是烧烤摊子，凤姐烧烤在中间，桌子都要摆到马路上了，都还没有空位置。邓小真说不去那边吃了，随便找一家就可以了。我搭眼就看见靠报亭那家坐着三个美女，晚上看得太恍惚，也许一个都不是。但邓小真坐下后说看清楚了的，有两个是，有一个不是。我们坐在那几个女的旁边，不时偷瞄几眼，嘴巴吃的是干洒洒的烧烤，眼睛过的是干瘾。
　　邓小真说，有个女的一直在看我们，可能对我们有意思。
　　哎，你刚补了牙齿，可不可以吃烧烤哦？——又补了一句。

　　　　　　　　　　　　四

　　张林远拿到第一份工资，高矮要请我们吃顿火锅。我以为只有几个踢球的，没想到他还叫了几个女同学，其中还有我的初恋女友丽。他说丽和他现在是同事。我坐在丽旁边，给她倒可乐。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了，却没有足够多的话可说。我问她工作是不是比上学要安逸，她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听清楚，别人的划拳实在太大声。我看着她的眼睛，同时不住地点头，接下来就是沉默。从上桌开始到下桌，我一直在烫面前的一大盘鹅肠。我注意到丽也没有怎么吃东西，只是不停地喝着可乐。
　　吃完火锅，张林远说去唱歌，刘刚说还有事先离开了。我们一共九个人，走到雅典娜卡拉OK厅时张林远说进去，陈勇元说到XYZ去唱单间，我说算了太远难得走，我们就进去坐下了。坐下后，陈勇元又装怪，他说他不喝花茶，要喝一种啥子鸡巴东西。陈勇元对服务员说的话我没有听清楚，一个男人正对着大屏幕吼得凶，显然是一首需要用豪气来唱的歌。屏幕上那个歌星我认得倒，叫屠洪刚。
　　丽又坐在了我的旁边。她唱了一首《爱的代价》。丽的声音本来就很那个，这首歌又有着专门写给分手后的人唱的歌词，我听了之后觉得很伤心，很想抱着她亲她的嘴，摸她的背。那首歌后，我们之间的话似乎突然就多了起来。不管别人唱的什么歌，我们的声音总会把别人的盖过。我还和她讲了头天去口腔医院补了牙齿，她说记得以前你的牙齿就老是出问题。她告诉我前一个月头痛得厉害去照了片，医生最开始说可能长了个什么东西，我说记得以前你的脑壳就经常痛，经常出问题。她笑着说你的脑壳才有问题呢。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向丽要她的手机号码，她说你把你的手机号给我我给你打过来。我把我的号给她说了，又说以后打过来我会给你挂了，再用座机给你打过去。她说我给你发短信，我这个是短信包月的。我们两个就这样一边说一边走，把其他人甩在了前面。走到电影院时，张林远大叫喊我们走快点。在电影院卖票口，张林远对丽说你往哪边走，我们四个直走回家（指了指）。丽说我也直走。两堆人互相说了再见就各自回家了，我、王文晶、邹伟、刘浩顺着在街角处的电影院向左转去。
　　她会不会给我打电话呢？
　　你在说啥子？王文晶问我。
　　哦，没啥子，我说我牙痛。
　　昨天补的烂牙齿。——又补了一句。

　　　　　　　　　　　　五

　　第二天一大早就接到表妹打来的电话，说收到录取通知书了，中午请全家人吃饭，在枣园，一个农家乐。我说不得问题。她说早点去。上午没有事情做，我十点钟就去了。只有外婆一个人在一颗大枣树下抽烟喝茶，看见我来了，招呼我过去，同时弯下腰咳嗽了两声。她把痰吐在草丛里，问我你五舅说你去补牙齿来的，弄巴适没有？我说要得了。她说不合桥就要去换，嚼东西摁不摁？我说不摁，又说扎个他们还没有来呢。她说慌啥子，坐着耍一会嘛。外婆把手伸到口袋里摸出一百块钱，递给我，说外婆不得啥子给你的，给你点零用钱。我正要开口，她又说，你看你那个头发，哪个留那么长嘛，像个女娃子样，明天快去剪了。我说我晓得。她又说，把钱揣好。
　　表妹李晓雨来后，硬是要我给她两个打麻将。我说我打不来，她说她教我。她说简单得很，断幺九或者缺一桥，斗拢就胡。我说麻烦得很，马上吃饭了，吃完饭再说。饭桌上姑爷说起他们厂里的王小华。这个娃儿本来说今年去当兵的，那天给他妈两个绊莽筋，不晓得发了好大的火，张开两巴掌就朝镜子上打去。这下好了，手腕上的筋全部打断。姑爷放下筷子，把两只手翻过来比划。后来送到医院抢救，命是保住了，但医生说以后刮风下雨都要痛，而且，当兵肯定是去不成了。一旁的三舅补充，是嘛，手上有一点伤疤都不准去当兵。外婆说，这才可惜了得。
　　吃完饭，姑爷把单位上的小车开起，去邮电局给李晓雨买手机，叫我一起去。我想反正也无聊，就去了。外婆对姑爷说才喝了酒，开车把细点。在钟楼下面那家，进去靠左边的第二个柜台，我爱上了那个卖手机的小姐。一见钟情。她穿着蓝色细条纹工作服和带波浪边的牛仔裙，嘴巴特别诱人，是典型的樱桃小嘴，整齐的牙，望梅生津，上下生津。我终于鼓起勇气走过去，请她介绍一款手机。我问她，你们卖手机的是不是人人都有一个手机呢？她说不是，我们都用小灵通。我说你的牙齿很好看，我的就不是，前几天才补了烂牙齿。我又问，那你的小灵通号是多少呢？
　　8826513。她说。
　　难怪你的右边脸有些肿。——又补了一句。

　　　　　　　　　　　　六

口腔医院病历：

2003.8.16.
要求补牙.
□：□牙□面□龋.□□中□□原充填物部分脱落.伴继发性龋.□无自发性症状及刺激性症状.治□□牙.
□：□去除原充填物及腐□.□□.□有机瓷充填.□□医□.
　　　　　　　　　　　　　　　　　　刘□□
2003.8.16.
　　□冠大部缺损.死□□牙.有充填物存.X片□□周无明显阴影.□1—1.松1—1.
□：□□□□□□□6#.□□□牙□□□□.远□根及近□□根1.5mm□品根□桩加强固位. □□.□□□充填.拟作□□烤瓷□冠修复牙冠外形.　
                                刘□□

　　　　　　　　　　　　　　　　　（完）

　　　　　　　　　　　　　　　　　200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