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牙齿打个桩- -| 回首页 | 2004年索引 | - -此时此刻,我有一本《弗兰德公路》

李藜与似水奴- -

                                      

                     李藜与似水奴
 
 
  他懂得,把组成梦的无条理的杂乱事物加以模造,是一个人所能从事的最最困难的工作,即使悟透了超级的和低级的谜也不行,要比用沙子搓一条绳子或者用没有脸的风铸成一个钱还要难。
           ———博尔赫斯《圆形废墟》

  领袖正注视着你。
                      ———奥威尔《一九八四》


           一

  已经是第六次了,刘军娃找到我,嚷着要退出小说。这次的语气最坚决,容不得一丁点商量的样子。我还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看来是忍无可忍了。
  我坐在电脑面前,第三章刚起头,门就被撞开了。我没有回头,仍旧盯着屏幕,但键盘的敲击声已经被破门声吞噬。右手无名指、中指、食指分别靠在L、I、U上,似按非按,又分别在不同的瞬间微微颤了一下。
  虽然努力把右脚很从容地搭到左脚上,翘起二郎腿,我也不得不承认心里的慌张和害怕。刘军娃在后面狭小的空间里走来走去,皮鞋几次把陈年木地板踏出断裂的声音。要知道,我在写作的时候从不开灯,这时的惟一光亮就来自电脑屏幕,微弱得要命。他在黑暗中等待我的反应,他要我给他自由。
  实际上他可以走,门正开在我的身后、他的侧面,像他来时那样走,带着破坏与速度。就算把整个门拆走,我也不会阻止,我不在乎他的为所欲为——对这间旧屋子里的任何属于我的东西,那些破书,我都可以不要。
  但他要的不是这个。我不回头也知道,他的眼睛正盯着屏幕上的小说稿,和我的眼睛一样。
  他一定也意识到我有些怕了,要不然不会隔5秒就嚷一次。这次和以往都不同,尤其是与第一次相比。两个月前,我们刚认识时,刘军娃还羞羞答答,像个初恋少年,用商量的语气告诉我他的任何想法,委婉十足。现在,他却站在背后向我发火。
  其实,是我改变了他。我自讨苦吃。上个月,他在我这里吃住,逐渐变得用词简练、快速、准确并且伤人。
  “李,这是最后一次,我不会再无休止地问下去了。”
  我听出了威胁的味道,必须做出选择。不可能再拖下去了,我直觉感到他带了那把短柄刀——我送他的生日礼物。他会用它杀了我,用一种含着尊敬的方式结束我的生命,让我再也写不了小说。
  我名叫李麻子,正在写一部中篇《似水流年》。刘军娃是其中的重要角色,小说之外,人称“似水奴”。

1

  李藜仰面躺在床上,半梦半醒,身旁的马健撑起身,把背靠着墙,扭亮台灯,又开始说那一万多的学费。
  连续第六天了。开学一个星期,他们每晚就挤在廉价出租屋里的单人床上失眠。准确的说是马健失眠,但马健一失眠就会叫醒李藜,同他谈论退学的打算。他说无法容忍这个糟糕的美术学院,什么也学不到还要交这么贵的学费。这学期要交的钱还没动,他不想读了。
  李藜就把眼睛睁开,看着天花板,也不翻个身,接过话说,你们这里比我以前的学校好得多,起码用钱可以买自由,我们是给了钱去受奴役。你退学要想好了,我不希望看到你跳出一个陷阱后又钻进另一个陷阱,离开这个奴隶主后又投入另外一个奴隶主的怀抱。
  马健不说话,看着被灯光照亮的一小块破旧木地板沉思着。清晰的老鼠脚印顺着细碎的木纹从亮处经过,让他觉得这是个问题。他说,我们今晚要把事情弄清楚,彻底弄清楚。好好谈谈,天亮之前就把一切搞定。
  在此之前,连续五天的讨论都不了了之,都以乱吹一气把瞌睡招来为结束。“李藜啊,你有个女人的名字,却没有女人的身体,可惜了你也可惜了我呀!”到最后总是说的诸如此类,退不退学的事也就被推给了下一个夜晚。
但这次不同,马健今晚铁了心。也许他从没有像今晚这样仔细注意过这间狭小的屋子。这是这个工厂大院里最破烂的两层红砖瓦房中最脏的一间屋,墙面剥落,每一个拐角都布满蜘蛛网。灰头土脸的大石头压着地板上的老鼠洞,石头周围却随处可见细黑发硬的老鼠屎。白天,惟一的窗户虽然开向东方,但旁边的楼房挡住了光亮,漏进来的太阳让屋里老是灰蒙蒙一片。对他们来说,这还算是住的地方,就是厕所有些远,他俩的身体都不太好,很不方便。
  脏是没有什么的,他们也不管这些,受不了的是小、逼仄。一张单人床、一张写字台、一把椅子,大半个空间就去了。天花板很低、发黄,而且裂口明显,有随时坍塌的可能;直说,给人感觉就像一口棺材盖子的内部。
  这时,马健的眼神在被灯光微微照亮的天花板四角游动。感觉到李藜在旁边躺着,他想抽支烟。
  总之,这间让人感到压抑和束缚的房子使他认为天亮之前一定要有个决定。



  “似水奴”三个字挑明了身份地位——刘军娃意识到了这点——是他对我愤怒的主要原因。
  我不该给他看王小波的那篇《立新街甲一号与昆仑奴》。那本书上本来没有,我是从网上打印下来的,顺便夹在书页间。真该死!是的,一定是它。这该死的小说,现在正躺在那堆破书里,明天就拿去当废纸卖掉。
  但谁知道!改变一个人想法的偶然性那么多,我又怎么能断言什么呢?再说我这破屋里堆了那么多的书,连那张狭小的单人床上都没有了空隙,又凭什么说是某一篇文章的过错呢?我得承认一开始就强迫刘军娃进入了小说,没有得到他的同意。我必须让步。可是如果我当时去征求他的意见,他会不同意吗?这是他生存和扬名的机会,我敢打赌,在卖身契上签字或按手印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做。
  现在小说刚写到一半,刘军娃还没死掉,后面还必须出场。我的手心已经出了汗,不敢将放在键盘上的指头移动一下,很怕造成他的误解,进而产生无节制的咆哮和疯狂的杀戮。
  其实,刘军娃要离开还不足以使我惊慌失措(是吗?),更令人惶惑不安的还在于他想自己拿起笔写小说。也就是说以后他不但不受我的控制,而且还要和我斗。
  他会揭穿我的。我给各个学校的校长写演讲稿和发言稿赚取报酬,有时还会给市长和局长们写;报酬高得吓人,我没有一次拒绝过。我似乎已经看见了名誉扫地的那天,而在这之前,我的小说总是以独立和艺术的名义示人,供人免费下载阅读。我是捍卫自由精神的一面旗帜,是小说界的骄傲。
  我也看过刘军娃的小说,他拿给我看的,请我修改。他写自生自灭的小动物:瓢虫的鞘翅与蟑螂的触须,蛙鸣中的快感和羽化前的阵痛。还欠火候,但其中酝酿着无比压抑的暴力。释放出来,就是绝对自由。我干不过他,是一定的。
 
  我给他自由,一切就完了。

  我要他死!
  看他刀快还是我的键盘快!

2

  学校不允许退掉寝室,住宿费还是得交。马健用钱也买不到什么自由,随便举个例子也会让李藜的话站不住脚。他认为美院就是个搞艺术的地方,把问题看简单了。
  钱什么时候买到的是自由了?但马健不想反驳,他思考着李藜后面那句话,跳出一个陷阱后又钻进另一个陷阱,离开这个奴隶主后又投入另外一个奴隶主的怀抱。
  李藜似乎没有过这些困绕。他毕业后就租下了这间房子,带来一大帆布口袋书和一台电脑。他写文章赚稿费交房租吃饭,下午看书,晚上写作。他在小说圈拥有极好的口碑,都说他没有做金钱和权力的奴隶。他正在完成新作《似水流年》,这是他的第一部中篇,一部奇诡的作品。
  但毕业之前的日子他是怎么过的?
  马健陷入了回忆。他想到怎样和李藜认识,怎样成为朋友,怎样经常来混饭吃。他还在李藜的鼓励下写了几篇小说,关于黑暗中的星星,还有痛苦之后的自在飞翔等等。他发现自己爱上了写,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学校里所有的难受都被抚平了。应该拿给李藜看一下,让他给点意见。
  马健决定在这里住一个月,这里有很多他没有看过又想看的书。也许他会成为一名作家,他身体里的禁锢是自生的。
  但现在他首先要对交不交学费作出决定。他的眼神在被灯光微微照亮的天花板四角游动,思绪不能集中。他也忘了叫李藜提出一些建议,不,应该是不想,他知道他会怎样说——把费交了,继续读书。
  也许李藜根本就不会处理现实中的问题,马健想,他活在小说中,有一颗不被世俗所侵蚀的头脑。
  书读得少或经历浅的人往往会臆断某些人事,马健就是其中之一。他不该觉得自己已把李藜看透了。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是迷宫,不可测,更何况一个搞创作的。马健把问题看简单了,他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就会明白的。
  一个月吧。



  在比拼之前,我还是得把一些东西弄清楚。我能快过刀的几率几乎为零,我必死无疑。
  第六章第六节时——就是昨天晚上,我刚把刘军娃派向了南方。我不认为他能这么快回来。但现在他就站在我身后,威胁我要我放他走。不是梦,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错。时间不是一直都是线性而且很平稳地前进着吗?难道书真能改变一切?
  肯定是的,从他沾上书那天开始我就应该想到放任下去的后果。我大意了。但就算我提前意识到了又能怎样呢?提前就让他死?那我的小说就进行不下去了。我要写的就是主角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永远行走在奴役的路上。虽然我懂,奴隶一旦觉醒,一切不堪设想。
  我应该早有准备才是。准备什么呢?一想到这点,我苦笑不已。
  我感到地上床上桌上胡乱堆放的书也在苦笑。
  屋子的门已经被撞坏了,我不能改变的是这个。也许可以改变,但我必须打字——他藏在身上某处的那把刀,正是在等待我打字。
  那我再看一眼这间逼仄的房子吧。我毕业后就租了这间屋,写稿赚房租和食物。给市长局长写东西是很来钱的,我完全可以去找一间好点的房子,五通六通的。我爱上这个破烂狭小的地方了,就像我爱上给官员们写套话和谎言一样。也许有人会认为我为了生计才帮他们写,错了,我喜欢写那些东西,我能从中得到愉悦。我也不是被逼迫住这种镣铐式的房子,我愿意住这里,像一个习惯病房的病人。
  六天前,天花板掉下一大块。透过断裂的木条缝向上看去,瓦片亮闪闪的,像一片片玉。我不知道在阴森的屋顶还会出现这么美丽的东西,阳光显得异常有力,蜘蛛网都在发亮。接下来几天我都站在下面仰起头看。我打算写它们了,这些坚强的家伙。
  我想远了,我已经没有写作的可能了。很可惜。
  我将很轻松地按下L键,希望他也能很轻松地刺穿我的身体。
  我们将平等。

3

  马健没有抽烟,就看着天花板。他可能在回忆过去,也许在思考现在。此刻的他还不知道一个月后的事,还不具备那时的他所具备的触摸未来的能力。
  同样,他也不知道抗拒,不会揣起短柄刀,决绝地上路。学费是什么?一个月后的他会不会嘲笑这个问题?
这时的他很羡慕躺在身边的李藜。他羡慕别人,憎恨自己。恨自己不自由,恨自己无法远走高飞。床边就摆着他的大包,他可以像去年暑假一样从朋友和家人身边消失——那次,马健说自己受到了感召,到山里去哭了一个夏天。
  他不想抽烟,却想看看升起的烟雾。他觉得自己应该去打开电脑,读一读李藜写的小说。关于交不交学费,似乎已经得到了答案。
  他迟早会打开那台电脑的,迟早会读到里面的东西。它们将改变他对世界的陈旧认识。他会懂得,屏幕上出现的某座谈会讲稿不是他的期望;以前看过的那篇小说,也飘出了其他的味道。
  满屋子的书是很好的,就算被挤压,也不断地散发活力。马健将爱上他们,也许是悲剧,也许是喜剧。
  上个月的这天,是马健的生日,他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学校操场边唱歌。暑假天的夜晚,人都走了,开阔的四周像个大牢笼,鸦雀无声,连夜虫也似乎死得干干净净。李藜就坐在牢笼的对角,看着马健,然后朝着他走了过去。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知道那天是马健的生日,李藜从裤袋里摸出一把刀递给他。
  “送给你,生日快乐!”
  马健一看,就是那把短柄刀。

四,或4

  我以李麻子为名发表小说。不知道我会写小说的人都叫我的真名,叫我李藜。
  马健也会用笔名写作,他甚至连姓也要改掉。
后来我才知道,刘军娃要退出小说是因为我的小说上不了纸媒体,但我不理解为什么非得上纸媒体不可。我又不缺钱用。
  后来马健也知道,他上了条贼船。
  但这些都发生在未来。此时此刻,我还没有按下键盘上任何一个键,刘军娃正在等待,他随时有可能等得不耐烦。我可以祈望任何一种可能,但只有一种可能被选择。时间永远是死脑筋,一辈子线性、平稳地前进。
  此时此刻,马健躺在床上,身边仰面睡着李藜。他必须解决上学的问题,退,还是不退?二选一,用不着老是罗嗦。
  李藜,拼音的声母是L、L;似水,拼音的声母是S、S。
  我们一样冰冷,一样柔软;一样爱慕奴役,一样渴求自由。
  而且很多事情,虚实一般同。



  “我们还能愚弄他们多久?他们倒戈相向的日子离现在还有多远?”
         ———奥威尔《马拉喀什见闻》

  看这些东西都是为了忘掉它们……
          ———博尔赫斯《一个厌烦了的人的乌托邦》



                  2003年3月

- 作者: 李麻子 2004年05月18日, 星期二 1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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