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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麻子献给党中央

 

娱乐为主,革命为辅

日志

国歌
  主任走过来对我说:“以后有个专门针对你的规定,假如再一次发现你在文章中‘埋地雷’,将进行处罚。”
  微妙之处在于,他说这句话时满脸笑容(不是装出来的),而我呢,也嬉皮笑脸地回他:“我以为今天那句话没有什么……”
  “不是今天,我说的是以后。”他打断我,仍然笑着,然后转身进了办公室。他只需要说这么多。作为一名媒体油条,他知道最佳处理方式。放任我,他将受到牵连;把我骂得狗血淋头,他也许会感到过意不去,更何况把下属变成敌人并不是一件好事。于是,微笑着命令,效果好极了。
  这是八月的最后一天。这天,我的句子“深懂一党之恶劣的英国作家奈保尔那部左看右看都像是在写中国的小说《河湾》”被主任删减成“英国作家奈保尔那部小说《河湾》”。我的空间越来越小,工作起来也会越来越困难,因为我全靠那些“地雷”才能保持工作的激情。它们是我的大麻与烈酒,是发动机。
  我不知道以后是不是要用真正的大麻和烈酒来代替制造地雷的快感,我不知道以后是不是也要像许多人一样,抽烟,喝酒,醉到天亮。

  我想打个电话给女友,拿起听筒才意识到她上午已经飞去了深圳。一个电视剧组缺女一号,她朋友和导演很熟,叫她过去试镜。她这个朋友的二哥是个大款,想娶她,还保证将她父母接到深圳去享福。那天,她躺在我身边对我说这件事,语气平缓,就像讲别人的故事似的。
  “深圳全是白痴。”我说。我显然吃醋了。
  “我讨厌你骂我的朋友。”她转过身去,不理我。(对了,转身!我记起来了,我突然清楚地记起来了!女友的转身,与报社主任进办公室的转身味道一模一样。虽然一个站着一个躺着。
  (我知道迟早要失去她。今天我的女友,未来的演员。经常周*旋在那些动辄要送她几千块钱礼物的大款和动辄要与她结婚给她买房子的大款之间,不成为明星,也要成为有钱的黄脸婆。)
  “喂,我是你男朋友,你怎么不考虑我的感受?”
  她不回答,我摇她,她居然睡过去了。
  八月三十一号上午(也许我会永远记住这个日子,谁知道呢?),她穿上一件很漂亮的长裙出发了。嘴对嘴,她使劲亲了还躺在床上的我,说到了那边就给我电话。
  她说谎。在我想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还没有打过来。九个小时,来回深圳的时间也足够了。

  走出报社,我想要不要一个人去喝闷酒。江北有家酒吧,据说特别奢侈。它卖一种洋酒,不但贵,而且保证让情绪低落的人醉个半死。
  坐在出租车上,我问司机知不知道酒吧的位置。他反问我:“酒吧叫什么名字?”我说:“不清楚,我只知道那是喜欢发酒疯的作家经常去待的酒吧。”
  “作家?什么作家?”听得出来,司机故意装傻。
  “作家都不知道?作家就是会写点小说的人。”我不管他,还是一本正经。
  “哦,懂了。比如李白嘛。”这小子明显一副挖苦样。
  “作家惹你了吗?”我有些发火了,好像我也是作家一样。
  “没有。李白是写诗的。写散文的算作家吗?记者呢?”
  “记者?记者怎么能算作家?艺术你懂不懂?”我火了。
  “懂。”
  这个司机真有点莫名其妙,我告诉他:“作家要讲创造,虚构一个东西。知道吗?虚构。”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意思,我一张嘴,蹦出来的总是别人的观点。
  “作家信什么?”
  我一惊:这是一名出租车司机在问吗?是不是见鬼了?
  “你……你说什么?”我要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作家信什么?”他很快地重复了一次。
  “为什么这样问?”
  “你说作家讲虚构,那他信什么?我在外面信我这辆车,回家信我老婆,你信什么?”
  “我?我又不是作家。”
  “我知道你不是作家,我们不说作家,你信什么?”
  我信什么?我信什么关你这个出租车司机什么事?
  “当然不关我的事,我随便问问。”
  我想什么他也知道,我操。
  “不要随便骂人,不要随便惊慌,不要随便提作家两个字。这次只是给你一个教训。”
  他说完后,我吓出一身冷汗,立刻去找门把手,但不知怎么回事就是找不到。司机不紧不慢把手伸到我这一侧,轻轻一碰,车门便开了。于是,我像出租车上的一个无关紧要的零件脱落一般,“嗖”地一声飞了出去。

  在修路。压缩机已接连轰鸣了一个星期,瓢泼大雨仅光临了其中一天。每天一大早,工作时间远远超过八小时一天的民工便光着膀子干起来了。灰尘高高扬起,把路旁的一幢居民楼围得严严实实。九月一号早晨七点过,这些灰尘照例飘到四楼窗口,然后紧抓轰鸣的噪音,蜂拥进卧室。一个人睡在双人床上的我醒了。
  我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床头的墙上挂着日历,红笔在“1”上一圈,提醒我:新学期到了。
  洗漱完毕,到楼下的馆子吃了稀饭馒头,回来端坐在写字台前。
  第一节课是“小说写作”。我拿出教材,翻开第一页,让它笔直的立在桌面上。
  铃声响起,阿兰?罗伯?格里耶开始歌唱:
  萨特看到了这种说教性文学的危险,鼓吹一种道德文学,它只是声称,要通过提出我们时代的种种问题,来唤醒政治意识,但由于它赋予读者以自由,它或许会脱离宣传精神。经验证实,这依然是一种乌托邦:一旦人们关注于表达出某种东西(某种艺术之外的东西)的意义,文学就开始后退,开始消失。
  让我们为介入的定义赋予它可能有的惟一意义吧。对于作家,介入不是一种政治上的性质,它是对他自己语言的当今种种问题的彻底意识,是对它们极度重要性的坚信,是从内部解决它们的愿望。对他来说,这是继续做一个艺术家的惟一机会,同样,无疑,这也是通过晦涩而又遥远的道路,有朝一日服务于某种东西??或许就是革命??的惟一机会。


                 2004/9/初

- 作者: 李麻子 2004年09月5日, 星期日 21:12  回复(0) |  引用(0)

出卖
                                              出卖
 
  一开始她只是我的同事,但后来我喜欢上了她,所以把小说拿给她看。并不是一些与她有关的小说,只是因为写作是我的生活,而我喜欢上了她,她也就走进了我的生活。在把小说拿给她的时候,我告诉她不要在报社编辑部(这是我们共同工作的地方)谈我写的东西,我把公私分得很开。她说不存在什么公事私事。我说,在我这里存在。
  在这个鸟报社里她的声音总是最大,大声地谈论一切,谈论换成我我就决不会谈的事情??喜欢的书喜欢的电影之类,去哪里玩去哪里旅游之类。对了,她还会时时提到她的男朋友。是的,她有男朋友。所以她要问我,我有男朋友了你为什么要喜欢我。我说我不打算把你追到手,只是喜欢而已。仅仅喜欢,她也走进了我的生活。
  所以我把小说拿给她看,那些该死的小说。关于它们我们还聊过几次,你知道,报社嘛,读过几本书的女人还是能找出几个的。聊的地点当然不可以在编辑部,那个人和纸张一起发霉的编辑部,我决不会在这种鬼地方谈我的小说。而一般情况下,当别人谈起我喜欢的东西时,我也要尽量回避开。不过人走光了又是另一回事,这时只剩下了发霉的纸张,我要进入生活,我也拦不住。
  有天下午我在沙坪坝帮朋友守店子,她给我发手机短信息说,我在看你的小说,上网聊天吧。我说我忙,你看了以后一定要给我提意见,你的想法和我不一样,我需要知道你的感受是什么样子。就像这样,我们一定不在编辑部聊我的小说。当然,这种时候也很少,我毕竟只是喜欢她,还没有和她抱在一起过,再说我不认为我写的东西对她来说有什么价值。
  她站在我的生活的边缘去摸我的小说,摸到了一些,不知道摸的是肚子还是五花肉,还是鸡巴。但不管怎样,事实是她开始得意起来,至少在我看来是得意了。她逐渐忘了我们最初的约定,把我们之间的秘密抛到阳光下面去了。对我而言,那是个悲惨的夜晚。(悲惨,但还不是最悲惨,最悲惨的是一个不分生活与工作的家伙在公开场合把我伟大的笔名大声地介绍给报纸的垃圾读者。)不过,在那个悲惨的时刻到来之前,我还是先讲一个较早的夜晚。
  那次我们在半夜聊天,在网上聊。我恰好在发霉的编辑部,而她在家。她在家躺在床上吹空调我在报社在该死的报社。她说如果几个月前认识你我就喜欢上你了。我说现在为什么不行。她说现在我已经有男朋友了啊。是的,老是这一句,我没有记错。她有男朋友,她经常在发霉的报社和发霉的人谈到她的男朋友。
  她问我愿不愿意和她一起去昆明。去昆明干什么?我这么喜欢重庆,我不去。她说厌倦了现在的工作,写东西没有感觉了,想换个地方,和一些朋友一起。我说我不喜欢你那些朋友,写作对你而言是泡吧不是生活。她说我是不是喜欢上你了,怎么这些事也和你讲。我说很晚了我要回去了。她说等一下抽完了手中的烟一起下。
  我问她,在走之前可不可以亲你一下。她沉默。妈的,她沉默!我走出报社用短信一再追问,她说过时的问题就不回答了。她叫我路上小心。我路上当然会小心,又不是第一次走夜路,但我问的是可不可以亲她一下而不是其他,她就是不想回答。
  这个晚上过去很久了,起码有一个月。一天晚上,编辑部一大堆人围一桌吃饭,开始还没什么,按照往常多数时候一样,他们讲他们的,我吃我的,提到我的时候再胡乱支吾几句。这是在饭桌上,但对我来说仍然是工作状态,我不能把它带进生活。当我以为又将顺利结束一场填饱肚子的饭局时,她说了一句让我永远也忘不了的话。
  她说,……他写了新的小说还要给我们发信息叫我们去看……。
  这里的“他”是她向饭桌上的一群人指我。老天,我怎么会把我的小说拿给“你们”看!亲爱的,请不要用复数,请不要随口就用我的工作污蔑了我的生活。我喜欢你,乐意你在我的生活中占有位置,但并不表示我同时也欢迎其他人。即使对于你,也很抱歉,你并没有小说占有的位置多。我们是怎么约定的?不在报社谈我给你看的小说,不是吗?当然你也许会认为饭桌在餐馆而不在报社,同事也就是朋友也就是生活,但对我来说不是。我为挣钱吃饭来到这里,和与我的生活无关的人接触,做戏。虽然它抢走了本来属于生活的很多时间,但它仍然不是生活。我的生活不承认它,只要它敢强行进入,那么我将放出小说这条疯狗去嘶咬它。
  亲爱的,你知道吗,我后悔了。当你那句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不知道你是否还有兴趣看我的小说,如果有的话,你不久以后也会看到我正在写的这篇小说。这篇太短的小说,我为它起了一个让人很不舒服的题目。当你读完它时,你会知道,我真的后悔了。


                  2004/8/11

- 作者: 李麻子 2004年08月15日, 星期日 11:50  回复(0) |  引用(0)

《青少年哪吒》的深刻寓意
                 难受的青春中啊,这惟一的亮色!
                      ??《青少年哪吒》的深刻寓意


  这部影片令人不爽,已经得到公认;不过据此就认为这是蔡明亮的本意,则大错特错。我一向愚钝,这次也不得不承认看问题看到了本质。片中的现实凋零颓败、死气沉沉,实际上都源自对某些东西的拒绝。哪吒小康进入家庭,进入游戏厅,进入饭馆等等,但恰恰逃离了一个地方。细心的观众无疑会意识到“补习班”在其中的重要性,小康的惟一一次从这里出逃,酿成了一生的悲剧(拍小康的后半生,显然蔡明亮还不具备足够的勇气)。逃离补习班,只有死路一条??连谈心热线的工作都做不了,这就是《青少年哪吒》的中心思想。
  准确的说,是“补习街”,而不仅仅是单独的“补习班”。就像多年前郑智化歌颂的那样:“在这条拥挤的补习街/在文凭统治的世界/出轨的你就像被遗弃的小孩/一个人在荒唐中长大……谁能够挤进那道窄门/谁在门外痴痴地等/谁在操纵这场竞争的游戏/学历是不是教育最终的目的……”(《星星点灯》,1992)
  《青少年哪吒》紧紧围绕着拒绝补习班所产生的危害展开。比如容易被长辈强迫吃西瓜,老爸的车子会被小流氓敲掉后视镜等。当然,这些都是渣渣,微不足道,最可怖的还是变得不会说话,成为活死人,一个会说话的哑巴。小康的话少得可怜,显然是不读补习班所致。
  蔡导演在他的另一部作品《爱情万岁》中居然为小康开出了药方:要想会说话,变成同性恋就好了。所以,不读补习班,要么变哑巴,要么同性恋,这是蔡明亮的看法。大家的意见呢?
  “我认为不上学不读书至少不会发生‘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
  一看,是刘军娃在抢答。
  ……
  白了他一眼,他不敢再多嘴。
  只好多插一句废话救场子:“杨德昌同志的那部电影我看过,主要是反映了国民党和共-产党是一路货,并没有涉及到教育问题。”
  少了补习班的青春显得苍白,补习班正是标题中提到的“亮色”。
  青少年哪吒小康每次出现几乎都背了个书包,这是导演给观众最明显的暗示。
  导演还怕观众不理解,在做赞助单位字幕时把一补习班的名字列在了第三位,仅次于光阳机车和柯达胶卷,用心良苦。
  作为一部具有深刻教育意义的电影,《青少年哪吒》是出色的。它在整个社会强烈的厌学情绪下坚定不移地站在了补习班的一方,在大多数随波逐流时拿出了自己的立场,一是一,二是二,不含糊,不晦涩。就像《生死抉择》一样,是一部高扬主旋律的精品。
  但音乐有些遗憾。
  片中有个几秒中的补习街短镜,这里没能出现音乐,是黄舒骏的错。
  在我看来,配上他那首《未央歌》就挺好,“你知道你在寻找你的蔺燕梅/你知道你在寻找你的童孝贤/你知道你在 你知道你在/你知道你在寻找一种永远……多么盼望你们有一天/真的见到你的蔺燕梅 伍宝笙和童孝贤/为我唱完这未央的心愿”。(《未央歌》,1995)相信九泉之下的鹿桥前辈也会会心一笑的。
  支持补习班,就是支持中国的教育事业,谁又会哭丧着脸呢?
  所以,再次感谢《青少年哪吒》,感谢蔡明亮。
  ……
  (使劲踩住刘军娃的脚)“最后补充一句,反对《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不仅仅是因为它歪曲教育,更是由于卖国贼侯德建在其中友情客串??这个用《龙的传人》毒害青少年的罪人。”

                                                                                                                                             2003/2/25

- 作者: 李麻子 2004年06月9日, 星期三 21:00  回复(1) |  引用(0)

四天出门三次,不能出门两次,不敢出门一次
            四天出门三次,不能出门两次,不敢出门一次
 
 
导读:
  出门三次:去法螺号家;吃盖浇饭和扔塑料袋;叮当请客吃片片鱼
  不能出门两次:换水表;等女朋友电话
  不敢出门一次:怕出事


           第一天
  ……我在《重庆青年报》当见习记者的时候,常常去报社大楼负一楼看新华社的“光荣史”。《重庆青年报》报社附在新华社重庆分社的大楼中,在这幢一到夜晚就阴森至极的大楼里面,一楼有茶馆喝茶打麻将,六楼做版,负二楼停车,负一楼则有许多新华社的相关资料展览。其实,负一楼也不是主要用于展览,至少会议厅、乒乓球台、厕所还要占去一定的位置。但厕所没有挂在大厅四壁的文字和图片醒目,这些文字和图片要告诉看它们的人,请记住浴血奋战的历史,看这边,抗战;这边,解放;这边,伟大得很;这,还有这。哪里?这边,过来一点嘛,站那么远干啥?我在看1989年的社长是谁,等一下。快点。哪里嘛?靠近点,上面一点,看见没有?什么啊,不就是普通的宋体字。不是叫你看文字,看图片,那个,握手那个,看见没有?看见了。嘿,老兄,是切啊,切?格瓦拉,没想到吧,新华社记者拍到过切?格瓦拉啊!
  说这幢楼一到夜晚就阴森至极,那是打在外墙上的灯光在人心中产生的效果。夜幕降临,两大坨绿色的灯就拔地而起,像中国的很多城市建筑喜欢做的那样,希望将灰头土脸的身体变得美丽,变得夜色。加完班,我在大楼对面等公车,刚刚离开电脑屏幕的一双近视眼看着这样的建筑,朦朦胧胧,就好像在洗氯气桑拿,让人莫名其妙联想到开县井喷。
  我还想,大概各个地方的新华社分社大楼都是一样的吧。
  下个月我就要去《渝报》了,一份我一直以来都在咒骂的报纸,我将为它而写作,并且用尽全力。《渝报》归《重庆商报》管,它们应该都没什么历史,缺乏值得炫耀的资本,那么我就不再有机会时常踏进新华社重庆分社负一楼这样的大厅了。要是《渝报》归《重庆日报》管就好了,《日报》一定有这样的负一楼。而且,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2004年刚好是它的一百年。
  上世纪初,1904年10月,刚刚创刊的《重庆日报》由于支持文章牛逼而获罪入狱的章太炎和邹容,对“苏报案”进行大肆报道,发行量迅速攀升(看嘛,影响发行量的因素不止卖弄风骚这一种),被誉为“重庆的苏报”。也正因为此,《重庆日报》第二年即被查封,创办人卞小吾被秘密逮捕,几年后死在狱中。(注一)
  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这个《重庆日报》不是那个《重庆日报》,我们都知道,《人民日报》的嫡传是一定要叫这个名字的。
  如果《重庆日报》就是《重庆日报》,仅此一家的话,那么,它是否会像一百岁的巴金老人想念克鲁泡特金那样想念邹容呢?我想,它以什么样的方式和脸皮回忆那些不怕死的日子呢?因为它现在的表现,是足以杀死12个邹容的哦!在这里,我为什么要精确地说是12个,而不是11个或者9个、8个呢,就偏偏是12个。那是因为啊,我是乱说的……

  就如同上面这般胡思乱想,今天上午,我像很久以来的每一天一样,把自己关在屋里,静坐于写字台前,构思着一篇悬案小说。一篇悬案小说,不涉及政治与体育,希望能带就带一点黑色幽默。这时候,电话响了。
  喂,你好。
  是法螺号,重庆当前最优秀的CD贩子,刚从美丽的南方见证了人情冷暖回来。他说在沙坪坝赛博租了个位子,叫我明天带朋友去消费。这个没有问题,但我说我要立刻去你家里,拷一些聪明舞曲。他说没有多少聪明舞曲。我说那随便拷一些电子的、后摇的也行。他说你来嘛,3点以后来,小四也要来拷东西。小四,重庆当前最优秀的网页设计师。我说好,就把电话挂了。
  去法螺号家我要提前一个小时出门。我住在烈士墓,租的西政家属区的旧房子。法螺号家在邹容路临江门路口过去一点,我必须从烈士墓车站坐一小时的215到临江门下。下车后没走几步,就看见一家银行门外墙壁上的几个大字:邹容路×××号。这是一个三叉路口,头顶上有很大的路牌,向路人指明了哪边是解放碑,哪边是朝天门,哪边是较场口。顺着通往较场口的那条路走,可以到达重庆日报报业集团的大楼。
  去年夏天,托一位朋友帮忙,我在《重庆晨报》不带实习名分地体验了半个月的社会新闻记者生活,就在这幢大楼里上下了几次,门口的保安态度很不好。记得头次去的时候,把民权路和民生路弄混淆了,好不容易才找到。半个月里有两件事令我印象深刻:一次和《华西都市报》一位记者共同采访了一位北碚的贫困学生,第二天,我便从他的文字中深深地体会到了胡乱编造和胡乱煽情的份量。另一次,采访一对移居美国生活的父女,他们回国宣传父女俩共同写的一本关于教育的书。在我的预备问题中,有一个是关于法*轮--功的,我当然知道这不可能登报,只是打算作为个人兴趣问问,但是企图未遂,该问题被带我的老师抹去,并笑着评价为天真。
  顺着指向朝天门的路走,5分钟就到了法螺号的家。小四已经到了,法螺号在给他放G G Allin?G?G?艾林的现场。G G Allin?G?G?艾林这个名字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就看见屏幕上模糊一大片,依稀有人影晃动,效果很不好。法螺号说此人在舞台上拉屎,然后把屎扔向观众。我于是仔细看,看清了一个壮汉的轮廓,似乎是在挥舞着什么。
  我对法螺号说,以后我装了宽带你教我用SLSK。他说行。他又说前几天把音箱烧了。我就想,几个月后,你买了个二手手机,发现按键不灵,显示屏被磁化,电池接触不良,充电器不能用还得重新花30块钱另买一个,一定会回想起这对烧坏了的音箱。他说亲戚送了一个键盘,这倒是件好事。
  小四说要去成都找工作。我注意到已经5点了,就说找个地方把饭吃了好回去。
  在饭桌上,有人说了一些邱大立、彭洪武和《非音乐》的坏话。
  吃完饭,我们沿着沧白路往下走,他们送我到215的车站。如果没有左手边这个高出路面的茶摊子,就可以吹到傍晚的江风。长江向下流去,下面就是朝天门码头。上次我去码头帮朋友取包裹,交了50好几的包裹管理费,他们说超期了,但朋友却是当天刚拿到的单子。朝天门码头的广场新整修过,长长的石碑上刻着江*泽--民的题词。我有一根狗链子就是在那边买的,215公交车也是从那边开过来的。
  215车站对面有一家模型店,是一些军模发烧友开的。我在《重庆青年报》当见习记者的时候,第一个选题就做的这间模型店。当时我负责的版面叫“玩家”,正四处寻找线索,乌龟虫打了个电话过来说有这么一家店子,似乎还可以做。我便花了两个下午做了采访,来重庆玩的表弟帮忙拍了照片,弄出来后,得到了主任的表扬。现在在这家模型店的网站上还可以见到我的那篇文章。一位在第二个下午认识的后勤工程学院大一的学生,虽然和我没有什么共同爱好,但仍然联系至今。
  6点过的215很挤,这路从朝天门到双碑的车上,下班的人们从起点站挤到终点站。我前面站着一位穿牛仔裤的秀气女孩,我故意将下身紧紧地贴着她的屁股,她一定感觉到了,一定很愤怒,我希望她能原谅我。
  在颠簸、不透气的车上,我发现忘记拷东西了,包里的硬盘还没有动过。还好,法螺号给我刻了一张Tom Waits??汤姆?威茨,要不然就白跑一趟。没有拷东西,脑子里浮现出了一进门就看到的G G Allin??G?G?艾林的现场,只能带走一些印象。我想,也许这印象可以成为那篇悬案小说的一条隐秘线,用屎来串起整个结构,不但故事不会散开,而且能在故事上面附着一层奇异的味道。

           第二天
  ……据说,重庆市政府就是那个擅于用文件强奸法律的政府。记得去年有个叫胡巧玲的下岗女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官司打赢了,才让政府废止了那个79号文件中的不合法内容。我之所以把这则报道记这么清楚,是由于7和9是我喜欢过的两个号码。足球迷都知道,这两个号码,通常出现在传统的边锋和中锋后背上,意味着最后一击的速度与灵巧。
  现在的足球评论看起来真的很自由,足协可以随便骂,中国足球队可以随便骂,这就相当于社会评论骂国务院,骂中国人了。也相当于我骂重庆市政府,骂重庆人了。这个可不得了,是有前车之鉴的。重庆人罗长福先生,因为在网上写了一篇关于言论自由的文章,就被抓进去了。我的这篇悬案小说,一定要献给他和他的家人。题目暂时叫《政治娱乐主义》,这个名字应该有点意思。我要按照《肖申克的救赎》的思路写,再用上史蒂芬?金的其他惯用套路,保证情节紧凑,密集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说到海岩??咦,说到海岩了吗?好像没有吧。说到海岩,我在《重庆青年报》当见习记者的时候,第一周,除了模型店还要做一个文化现象批评,我就选择了他这个靶子。当时没有经验,我向刺小刀和雷思温分别约了千字稿后,却发现不能一起用上。很抱歉。前者是21世纪最优秀的武斗及黑帮文化研究专家,后者是21世纪最优秀的健康饮食酷评人。由于刺小刀提到急需钱用,我就上了他的稿子。但没想到报社定的稿费太低,而且效率又慢,两个月才能把稿费寄出。不过据刺小刀收到的钱来看,比预计的要多。
  其实,两篇约稿是可以一起上的,但由于我的见习身份,必须要有一篇自己的才行,因为如果做的分数不够,就会被降为实习生。所以,针对海岩,我写了篇《拯救了爱人,拯救了人》。作为一名向大众发言的记者,自然应高高在上,有些危险的话就不能说。当然,在这里,不是哲人王,而是娱乐王。我的那篇文字应该有两个版本,摘录一段比较一下。
  列奥?斯特劳斯版本(使用版本):我们不要忘记了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忘记了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相结合的创作原则。海岩迷们知道,这是他的写作观。而聪明的电视观众不用仔细观察也能感觉到,在情的背后,有些东西还有深度得很。比如韩丁同时面对法律和私情时,他没有背叛自己的职业道德,没有背叛程序正义。(《拿什么拯救你,我的爱人》)用海岩自己的话说就是:文学是人学,作家不是写风的,不是写月的,他是写人的,他是关心人的。我和几个搞写作的朋友都认为,他说得太好了。
  李麻子版本(未使用版本):我们知道,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为文学定的标准是狗屎标准,但海岩恰恰就信奉这样的标准。聪明的电视观众不用看也知道,在情的周围,都是一些现实俗套,所谓“浪漫主义”结合“现实主义”,而真正值得被提炼成连续剧的现实却被遮蔽了。他只会塑造韩丁这样的律师(《拿什么拯救你,我的爱人》),而不会塑造同中*南--海作对的律师。海岩说:文学是人学,作家不是写风的,不是写月的,他是写人的,他是关心人的。我和几个搞写作的朋友都认为,他说得太虚伪了。
  实际上,无论哪种版本,由于藐视了历史、社会和人生的复杂性与不透明性,都是在某种程度上的乱来。不过,作为一种有望转变成特长的兴趣爱好,还是值得细心培养……

  喂喂喂!我使劲甩甩头,说好了认真构思小说,结果尽想些乱七八糟的名堂。这时,肚子有些痛,头天晚上在临江门吃的炒菜肯定有问题,已经拉了好几次。没有办法,还必须上厕所。
  屎拉完了,揩干净屁股,我站起身拉扳手放水,却只听见咕咕咕几声闷响,不见有东西出来。停水了,糟糕!盆子是空的,桶和水瓶也是空的,连茶杯都是空的。我看着便池里的一滩稀屎,它们也把我看着。这时,有人敲门。
  你们找谁?
  我们来换水表,今天统一换水表。
  难怪停水。
  停水不是这个原因,外面水管爆了。
  这两个提着大包的人走进来,径直朝厕所方向走去。水表在厕所里。
  我赶忙跑过去把他们拉住。等一下,等一下,我先收拾一下。一边说一边冲进厕所,把门啪的一声关上。怎么办?这滩屎怎么办?我焦急地把空空的四壁胡乱摸了一通,仿佛觉得有缝隙会喷出水来似的。意识到呆在厕所里解决不了问题后,我把门打开,冲进寝室,在床底下、写字台上、书柜里翻找,找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把这样的场面对付过去。同时我也一直瞟着那两个换水表的师傅,你们坐一下,稍微等一下,就一下。我首先发现了一个搪瓷碗,有些旧,瓷脱得很厉害,还有眼。其次,找到了一支钢笔,显然,水袋容量太小。然后一张洗脸帕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可惜是干的,不吸水。最后,我还是决定使用抽屉里的几条口袋,有一条是新世纪百货最大的口袋,足够了。
  我将两条小口袋分别绑在左右手上,提着大口袋进了厕所,不忘把门关紧,也不忘向门外大声说等一下,分分钟搞定。我把大口袋打开放在马赛克地板上,放好,放稳当,然后蹲下,小心翼翼地把液体状的屎捧起来,缓缓地倒进口袋里去。我的注意力相当集中,生怕稀屎洒在地板上。洒在地板上就不好办了,没有水,只可能越擦越花。更何况马赛克之间还有缝隙,滴到缝隙里就只有等它自己挥发掉,挺麻烦的。因此我尽量慢,不贪快,让换水表的师傅多等一下也不碍事。
  马上就好了。我用右手把最后一点分散开的扫成一堆,将左手做成瓢状去接。好了,全部干净了。我把手里最后的稀屎倒进口袋,然后又将便池四壁擦得锃亮。便池边缘,有一只蚂蚁在爬。我顺手一扫,它就掉进了便池的洞里。
  洞!我操,居然有洞!我怎么没想到把屎扫进洞里,而要把它捧到该死的塑料袋里!
  喂,搞定没有?换水表的师傅等不及了。
  算了,算了,弄都弄干净了还想怎么样,反正目的达到了就好,也没怎么流汗。进来嘛,我一边招呼他们,一边把套在手上的小塑料袋摘下放进大塑料袋里,再把袋口打个死结,提起,揣进上衣兜,出门时好顺便扔掉。
  当两位师傅走进厕所时,味道也已经散完,他们于是把包放下,拿出工具,很方便地开工了。该幢楼房年久失修,水表两边的铁管道锈得完全不成样子,与进水管之间的接口则彻底锈死了。他们先用扳手去弄,咬不稳,再改换大管钳。这次咬稳了,使劲一扳,螺丝没有动,咣当一声,却把铁管顺着接口扳断,而另一截被死死卡在进水管里。这下麻烦了,只好用小钢锯去锯,慢慢锯开。可是崩一声,钢片就断掉了。这时,电话响了。
  喂,你好。
  是叮当,重庆未来最优秀的律师,或最廉洁的公务员,刚过了司法考试和公务员考试,但现在还不会发《实况足球》游戏中的任意球。他说发了一笔意外之财,要请客吃饭,就晚上。我说等我问一下,这边在换水表,不知道要弄多久。我问师傅还要多长时间,晚饭之前可不可以完工。他们说换水表很快,但是要等供水,要亲眼看着水表转动起来才放心。我于是对叮当说干脆明天嘛,到半月楼去吃片片鱼。他说也可以,那就这样定了,下午5点半在建专门口等。我说好的。没有挂电话,我接着给法螺号拨了一个过去,说今天换水表,不能出门,改天介绍朋友来消费。
  挂了电话,我又走进厕所,问师傅外面的水管要修到什么时候。他们说不知道。我说如果半夜来水你们就等到半夜?他们点头。他们问我有没有平口起子。我说没有,又说把你们这根铝塑管给我吧,我把天然气的老管子换了,它老是漏气。他们说不行,除非你用这个水龙头换,他们指了指我才买的新不锈钢龙头,说一定要这种陶瓷阀芯的。我说那算了。等了一会儿,我说,你们帮我一个忙,把天然气炉子的风门关小一点,可不可以?我不会。他们说这个没有问题。
  新水表安上后,他们把拆下的旧水表拿起来看底数。老水表已经进满了水,水里又长出很多青苔,早就不见指针。每个月初,查水费的张大爷都是猜出数字报上去交差。张大爷负责几幢老房子,也许已经习惯了这种水表,可以听水表用声音报数。换水表的两位师傅就没有这等功夫,只好用铁锤使劲敲,锈死的铁盖子松动了,红色的锈水流了一地。
  看好,旧表指数是1210,新表指数是0,没有问题就签个字。我说应该房东签,他们说都要签,房东也要签。6点左右水来了,新水表快乐地转动着,表示没有问题。我送走了两位师傅,又回厕所把水表盖子关上,冲了便池,洗了手。冲厕所时我想起了兜里的稀屎,摸摸还在,决定出门去扔掉,顺便吃晚饭。

           第三天
  从烈士墓到建专可以坐215,但必须往下走到烈士墓车站去乘,还不如就在西政门口等210。210从白公馆开往菜园坝,是所谓的旅游专线,因为菜园坝是重庆火车站嘛。现在210有两种,一种中级车,新开的,有车载电视,起价1块5;另一种小一点,老的,起价1块。不论大的小的,售票员在川外站??也就是西政和白公馆之间??都要用普通话做一次例行介绍:乘客们你们好,欢迎乘坐210路旅游专线车,本线路是由白公馆开往菜园坝,全程17公里,准点运行55分钟;本线路早上6点半开班晚上8点收班,请掌握好开收班时间以免误车;全程票价3元,上车票价1块5,请各位备好零钞准备买票,购票后请妥善保存,以备查检。
  建专就在半月楼,斜对门就是片片鱼,长寿湖片片鱼,10元一位,辣子鸡丁随便吃。全是豆干的辣子鸡丁随便吃。也不能这么说,鸡丁还是很多的,至少鱼的味道不错,我觉得。法螺号、叮当、小亮已经在我之前到了,还差坏牛。小亮,重庆当前最优秀的街头歌手,蝗虫厂牌001。坏牛,重庆当前最优秀的程序员,未来将以一款夸张的足球游戏中年发迹,虽然现在只能为造音异代修改链接。是造音异代吗?我记不大清楚了。我说给他打个手机问一下走到哪儿了。叮当说刚打过去,堵车。我问他从哪里过来。叮当说从双碑那边。我问坏牛家在双碑?小亮说你还不知道啊。我说,那边的确在堵车,刚堵到烈士墓。
  我们没有等坏牛,肚子等不及了,就过去坐下边煮边等,边吃边等,反正鱼是自助。小亮讲起在杨家坪地下通道唱歌时遇到的一件事,一个白领对我说很羡慕我的生活,自由啊,做梦都想和我换。法螺号立刻就接嘴,换,要换,叫他把钱摸出来马上就换。叮当问我喝不喝酒,我说不喝不喝,病人不喝酒,只喝鲜橙多。法螺号说坏牛来了肯定要喝,那人喝酒凶。结果坏牛来了后,我还是被这几个虾子倒了一杯,以祝我找到工作的名义,还好,喝下去没有出什么问题。
  坏牛是个某类音乐圈的知道分子,本土八卦、外地八卦均有一箩筐。法螺号也有,但讲出来没有坏牛生动,也缺乏细节。坏牛的八卦细节很够,让人越听越想听,饭局上缺了他还就是不行。最近的新鲜事是王磊和木子美,王磊、张晓舟和王小峰。这是我第一次听说木子美这个名字。今天他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不是因为他说了毛*泽--东的坏话,也不是因为他说了博客中国的好话,而是因为他说,肄业证的颜色比毕业证的颜色好看。这就比雷思温要好,上次在网上遇见他,我说我有可能拿不到毕业证了,他说愿意帮忙在北京办一张假的。我想,假货的颜色肯定更为糟糕。
  法螺号说《美丽城》本来就不行,王磊就《广州的春梦》行。坏牛哼了一句春天已来了,问法螺号这是哪张专辑,法螺号说就是《广州的春梦》嘛。法螺号说了一些张晓舟的坏话,坏牛说了一些重庆某类音乐圈的坏话,他们又一起说了一些孙孟晋的好话,最后一致同意,孙孟晋的文章写得太烂。
  我、小亮、叮当基本上没有说话,法螺号也没有多说几句。坏牛,这个喜欢从双碑跑到烈士墓玩《实况足球》游戏的家伙,说个不停,从Linux?林尼克斯的内核谈到某某说话说几句就要夹一点英语,从某某某一出门就买一百张CD谈到沙坪坝某火锅店外几个人拿着枪隔着玻璃朝里面开火,从怎样从重大影视学院的女生宿舍对面的男生宿舍看对面重大影视学院的女生宿舍谈到某厂工人上街游行死了一位老太婆钱马上就拨下来这件后来被我写进另一篇小说的事情。突然,他发现我在咬筷子,就高兴地指着我说,李麻子已经听得不耐烦了。其实,不是这样的,我听得津津有味,过耳就不会忘。
  叮当问坏牛最近在做什么,坏牛说在家里唱歌,然后用耳麦录下来玩。法螺号问录的什么歌,他说《Californication》,Red Hot Chili Peppers?红热辣椒的《Californication》?《加州化》。“Psychic spies from China try to steal your mind’s elation……”?“来自中国的精神间谍,设法偷走你的快乐……”
  我猛地一惊:这哪里是加州化的幻梦,分明就是我几天来闷在屋里捣鼓的那篇悬案小说的中心哦。
  是吗?是,是吗?是的,是是是是是是的,正是:

  ……五年前我刚来重庆的时候,烈士墓还在大修。那时我住在川外的学生宿舍里,每次出校门都能见到不一样的景象,修葺的速度之快让人震惊与害怕。现在,烈士墓广场已经不再变化,大大的石碑上刻着邓*小--平的题词,看不见的广播里传出《国际歌》。
  有一个傍晚,我穿过广场,去拉面总汇吃盖浇饭,上衣兜里装着一袋稀屎。这袋稀屎原本是准备扔进垃圾桶的,但我忘了,就一直把它们带进拉面总汇。当我向老板要一份肥肠盖浇的时候,才意识到这包晃来晃去的东西。
  在坐下到盖浇饭上来这段时间,我想到了一场恶作剧;而且如果演得好,还可以发展成一幕。我想的是,可不可以把这袋稀屎放在哪张座位上呢?
  巧的是,几个店员都到附近的网吧送饭去了,而客人只有我一个!这是个下手的大好时机,命定的偶然性,老天在为我指路啊!他奶奶的,我前生肯定是个堪舆家,要不然就是门子,在富人家积了太多的德,今生今世的机遇注定享用不尽。
  但是一个细节让我放弃了计划:拉面总汇没有使用一次性筷子。一次性筷子让我想到了环保主义者,那些坚持自带餐具上街的环保主义者。他们裸体游行,素食,四处收集电池,从不用超市提供的塑料袋……正是这种塑料袋,我装稀屎就用了三条。重庆的街上有很多垃圾桶,注明可回收垃圾、不可回收垃圾和废旧电池需要分装,但很少有人理会,就像我揣着一袋稀屎,却忘了稀屎的去处。所以,我们不能总是说政府像坨屎,一座城市的肮脏,每一个人都脱不了干系。
  吃完饭,我把稀屎原封不动地带出了拉面总汇,可仍然忘记把它们扔掉。天空中难得有星星,容易让人失忆,但真实情况是我一见到烈士墓广场和红岩魂广场就要联想到尊敬的杨益言先生。我最近常听到有人说他的坏话,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知不觉就把稀屎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有个人是这样说的:“历史不容戏说,不容编造。作为退休干部(不是离休干部)的杨益言,在向孙子辈聊天讲故事时,不妨有些夸张、虚构,但在以‘亲历亲闻者’身份为广大读者‘专写’文章时,就还是老实一点才好。”(注二)
  走在这个全中国有名的城乡结合部上,我实在回忆不起出生以前的事情,就一路瞎走。顺着红梅赞雕塑后面的小路下去,发现一帮认识的人在卡拉OK厅里唱歌。我正要离开,被赵凯芽看到了,非要拉我进去唱,不唱不准走。我推辞不过,就进去坐了半个小时。歌厅的茶虽然难喝,但沙发很舒服。我和赵凯芽腿靠腿紧挨在一起,我想和她说话把时间磨蹭过去,她却不断让我点歌。其他人当我不存在似的,只是我刚踏进门时点点头,就忙着抢麦克风去了。他们在争抢的时候还差点把我兜里的塑料袋挤爆开。我对赵凯芽说不想唱,叫她唱一首给我听。她也很高兴地答应了,于是点了一首《无间道》。她是女的,非要选一首刘德华的歌,不过唱得实在很好。“我们不断赶路忘记了出路,在失望中寻找偶尔的满足。”很好,真的唱得好。
  走出歌厅,赵凯芽陪我走了一会,我们互相问了一些工作上的事,她就折回去了。她把手机和Oicq号留给我,叫我随时与她联系。我一直舍不得丢弃Oicq,就是希望有一天能遇上长得像赵凯芽这么好看的女孩子。赵凯芽虽然漂亮,但我不喜欢。
  不知不觉我已经走到了童家桥,再往前去就是双碑了。这是条叉路,直走通向北碚,我以前到西师和西农去过,最近去的一次是在《重庆晨报》的时候采访一位贫困学生。向右转可以到磁器口,重庆著名的伪民俗风景地带,除了鸡杂便一无是处。那年去丽江,这个不幸的古镇也被我轻易地评价为放大的磁器口,它除了那个高高的石碑上刻着的江*泽--民的题词,也一无是处。
  烈士墓到童家桥一带可以找到很廉价的妓女,她们为了生计而昼夜忙碌。站在马路旁边,她们满脸是灰,在噪音与尾气覆盖下的城市中目不斜视。夜色下,我从她们的身边走过,知道,并且坚信,我和她们需要互相拥抱,因为我是一名记者,而她们,全都是超级明星。
  这时,手机响了。
  “赶快过来,出事了。”是小天的声音……

          第四天
  今天是女朋友给我打电话的日子。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打过来,上午?下午?或者晚上?我不能确定,于是早早地,差不多早上8点,便坐在了电话机前面。
  在此之前,我已把一切计划从今天挪开。我不能出门,除非和女朋友通完电话之后。但在此之后怎么可能还剩下时间做别的事呢?那时一定已经到了半夜。不管她的第一声何时传到我的耳朵里,我们一定能聊到半夜。我们之间有太多的话要说,哪怕沉默也代表了很多话。我要问她远方的天气,冷不冷,刮风的时候是不是飞絮连天。我要问她,大白天的睡梦中是不是有我,光从哪个方向照射下来,才能让窗前留下花的剪影。她说,不冷,刮风的时候有裙子在飞。她说,我梦见我们接吻,躺在没有一朵花的地方,以最舒服的姿势。
  她要问我重庆的天气,冷不冷,刮风的时候是不是飞絮连天。她要问我,大白天的睡梦中是不是有我,光从哪个方向照射下来,才能让窗前留下花的剪影。我说,不冷,刮风的时候有裙子在飞。我说,我梦见我们接吻,躺在没有一朵花的地方,以最舒服的姿势。
  这时我们就通过电话线而自由拥抱了。我开始站在镜子前面梳妆打扮,尽量淡,尽量轻。到最后,我只注意我的眼睛了。你说不清这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它有一些光彩,但不能直视爱的人。它喜欢把目光献给嘴唇,那种微微上翘的嘴唇,边上有些被口水润湿的胡髭。当然,口水也润湿了嘴唇。这嘴唇变得鲜红,饱满,汁水淋漓。牙齿长得不那么齐整,是由于牙医在战争期间匆忙逃走,丢下了他的病人。性感的是舌头,有两条疤痕一直延伸到喉管,最初以为是溃烂,后来才发现它们与性高潮有关。

  你真的按响了重庆的门铃
  或者没有,直接破门而入
  而我作为山城唯一的主人
  将空气打扮成鲜花

  我是一位行事低调的主人
  看在月老的面子上,原谅
  了你的卤莽,谁叫你是那
  一时刻的貂禅呢?

  花一个小时从卧室到客厅
  听见你的声音躺在沙发上
  我一拐角,害怕看见的憔
  悴终于没有发生

  直到黎明,我们共同呼吸
  很多份一立方米的氧气。
  哦,对了,我已经将它们
  打扮成了红色的玫瑰

  还记得从我背上并不悲伤
  地摔下吗?我们终于不再
  仅仅依赖电波,终于可以
  靠在窗帘下互换笑容

  欢迎来到我的地盘我要说
  欢迎来到这个缺少荣誉、
  梦想与艺术的地方,欢迎
  用时间,以换取忧伤

  你真的在门的琳琅满目前
  选择按响了重庆的门铃,
  就像我在词的目不暇接前
  将“你”种进每一节里

  让我疯狂地亲吻你干裂的
  嘴唇吧,让你在我暂时离
  开的时候紧紧地搂着我吧
  周围全部都是鲜花

  欢迎来到我的地盘!
  欢迎任意改变世界!

  她将头发轻轻拨弄了几下,双脚并拢,屁股往右后方微翘。今天,她穿的是一条淡黄色的牛仔裤,臀部收得很紧。我穿一条深蓝色的运动裤,宽大不见轮廓。鼻子右侧有一小块红色的印记,是眼镜戴久了的缘故。但这就是美,不厌其烦的那一种美。你看我哪里最美?你问。眉毛吧,我回答道。
  可我真的不知道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不是吗?是的,但我以为我们不需要。女人都需要的,我们一点也不像是一对恋人。我抱着她,吻她,她躲开了。
  我想,她不会打电话过来了,她已不再是我的女人。离开电话,我走到写字台前,打开抽屉,拿出她写给我的信读起来。读着读着,我才意识到,我忽略掉的东西真是太多了。抽屉里还有一封我写好但没有来得及寄出的信,我把它打开,看到最后一行:我早已超越偶像剧,再也不向往发花痴。我笑了。
  下一个女朋友,我一定要好好地爱她。
  把心绪收拾好,我感到肚子有些饿了,想出门去吃碗米线。但转念一想,还是决定在屋里泡方便面算了。几天来一些不应该公开的私人想法都被我按一二三四天的顺序贴到网上去了,要小心出门,谨防被暗算。等这几天的风声过去后再作打算,是饿死还是跳楼由天意定。而且同时被我发到网上去的,还有一篇悬案小说的大致构思,也很危险。

  ……我辞去《重庆青年报》记者工作的那个月,也是我刚刚转正的那个月。转正后有450元的基本工资,没有拿到,很是可惜。450,至少可以买一个联想128M的优盘。
  递交辞职报告那天,是阴天,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我需要在纸上写几行字:报社领导:我因私人原因辞去《重庆青年报》记者工作,望批准,此致,敬礼。然后交到总编室,换回一张单子,分别让管分部的、管资料的、管财务的和管报社的人在上面签字,再还给总编室,换回一张解除劳动关系的证明。在我等待这张证明的过程中,一位记者正在递交去北京采访党的重要会议的申请表。在申请表的下方,有他上司的批语:该同志政治立场坚定,非法*轮--功练习者。蓝黑墨水,字迹略草。
  一起去总编室的主任和我同时看见这张表,他知道我对这种事情敏感,就瞟了我一眼。这一瞟,让我想起了他派我去做“地理”版时发生的事。那次是写老水码头黄沙溪,需要采访一位老住户。这个地方快要拆掉了,很多人都有怨气,采访过程中我一直很尴尬。一位1949年以前就住在那里的老人草率地应付我说:“我知道你来写这个地方,就是想写新社会比旧社会好,现在比新社会还要好嘛”。当时我心里的感觉,和看这张表时很相近。好比吃了枚硬币,两面虽然分开咽下,但味道都差球不多。
  手续办完后,我回到编辑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与同事聊了一会儿天,上了一会儿网。走出报社大楼,天已经黑了。我从发绿光的新华社重庆分社的大楼里走出来,最后一次到街对面去坐车。过去之前,我在技校旁边的沁园饼屋买了一个2块钱的奶油面包,又在隔壁小摊买了一盒1块5的天友酸奶。本来是想吃一个卤蛋的,可是没有摊子卖。
  在车上,收到了叮当发过来的短信:刚在网上看到,盘古去台湾支持陈水扁了,并表示不怕回来。
  记得以前我和叮当经常谈些与政治有关的事情,聊聊地下摇滚的反共标兵,被国安局盯住的反共健将,被网络警察盯住的反共论坛,抑或自由主义。现在看来,我们的大词用得过多,而忽略了很多细节,一些更加值得去生活,去写的琐碎细节。“源于生活的各种事件应该成为我的作品的素材”。“蜗牛爬过留下的晶莹的痕迹/玻璃破碎变成的闪光的碎屑”。(注三)
  脏得不成样子的公交中巴车在上石门大桥之前猛地颠簸了一下,一句口号突然从我脑子里蹦了出来:牢记二二八,牢记六四;爱新水表,爱女朋友。
  在车上,我发现装着稀屎的塑料袋还在上衣兜里,已经过了一夜。我偷偷地拿出来看了一下,还好,没有漏眼。我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处理它的办法。
  中巴车在沙坪坝转盘停住,我下了车,朝三峡广场的模拟大坝走去。三峡广场是敬爱的党为了子孙后代还有三峡欣赏专门修的纪念广场,不是政绩工程。东西南北各有一个小小的石碑,上面刻着李*鹏的题词。这里有个名人广场有点意思,马寅初、李四光、丰子恺、于右任、柳亚子、臧克家五人围一圈“扎金花”,筹码是用党的中国历史做成的瓷砖(反对日本人篡改教科书,隐瞒真相!)。马寅初有块筹码一顶三,因为上面刻着:1903年5月,邹容发表《革命军》。这堆人前面,张伯苓、夏衍、阳翰笙、胡庶华、徐悲鸿五人一边欣赏喷泉,一边讨论是不是要凑一桌麻将,四人麻将,轮换,换下的一人可以在旁“抓鸡”。这堆人后面,巴金和潘梓年商量,要不要叫郭沫若一起“斗地主”。郭沫若显然不愿意,心里想:你们去找照看英语角的冰心好了,她看起来闲得慌。
  一走进三峡广场,我就想起一位在川美读书的巫山朋友曾告诉我,他们那里搬迁采用的是亲戚说服的办法:如果没有说通亲戚搬到新城去过幸福的生活,那你小样就准备下岗了。他还说了一些人民警察的坏话,我估计是谣言,就没有写出来。顺着联想下去,我很自然地想起了《巫山云雨》这部反共影片。我一直想写一篇分析这部电影的文章,但考虑到自己的诠释学和语言学功底不够扎实,写出来会缺乏术语,就放弃了。但该片的反共指向是很明显的,尤其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强奸故事,太直白了,看来导演章明研究塔尔科夫斯基的同时是研究了其他俄罗斯人的。有人说这部影片已经通过了有关部门的审查,我估计是谣言。
  模拟大坝在名人广场旁边,就在郭沫若的眼皮子底下,谁要是胆敢说三峡广场的坏话,就把他批臭。参观的人们可以站在桥上,目睹脚下的水形成瀑布直流而下,自我感觉就像见到了真的大坝泻洪一样。白天,桥上有照相和卖报的人,后者通常在近中午时这样叫卖:“5角钱两份,5角钱两份。”晚上,城市人走过这样的桥去步行街购物,去电影院看电影,去咖啡店喝咖啡。那天我到达模拟大坝的时候,差不多晚上11点过,几对男女正趴在护栏上看水。
  我也学他们的样趴在护栏上。等了一会儿,确信没有人注意这边,我把塑料袋摸出来,小心翼翼地打开,把稀屎倒了出去。一瞬间,它们便被白沫卷走,成为了瀑布的一部分。从远方的商店里传来一阵歌声,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不久以后,法螺号对我说,有一天走在街上,突然被天上掉下来的东西击中,用手一摸,闻了闻,发现居然是屎。
  这我就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2004年2月底?3月初

参考文章3篇:
  (注一)傅国涌:《风雨百年“苏报案”》,《书屋》2003年10月
  (注二)孙曙:《是“见到的”还是编造的??评杨益言〈我见到的‘中美合作所’〉》,《书屋》2003年11月
  (注三)卡尔维诺:《美国讲稿》第一讲(注四),译林出版社2001年
  (注四)该讲稿中有些地方我没有读懂。

- 作者: 李麻子 2004年05月18日, 星期二 12:50  回复(0) |  引用(0)

我在和自己不了解的一套手法作对
                我在和自己不了解的一套手法作对
 
                        1
  张老太婆死了,就是一楼最角落那个。昨天堵马路的时候?是啊,我们昨天去铁路那边了,被火车撞死的。她也是,那么大把年纪了。也是无意,本来让过了,人群,你想,场面不容易控制。也是命,她住这个破房子有几十年,一个人,她家里人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哪里有几十年,儿子死后分给她的,你搬来没有多久不要乱猜。我不乱说,我来这个厂也好几年了,也。好几年?我在这里都混了他妈二十多年,还是住这个两层的破砖楼,这次甩点钱就想叫我走人,操他妈的,陈耗子你认不认得?有点印象,是不是光头司机,死了那个?司机?他就是张老太婆的儿,三年前死的,带头闹事,还是独儿,平时闷声闷气的,那次也是憋急了,你想,五百块,喝西北风?
  死得不明不白。
  这次也有些蹊跷,黑心的人总是有那么几个。你意思是?吃不起饭了,该下手还是要下。那么肯定?操他妈,这个时候,心不黑屁眼一黑老太婆的命都跑不掉,死了人,你是领导,你要想办法封口,事情就好办得多;但是妈的,他儿子死得冤枉,相反还压住了工人,命太贱,还是说不准,我当时在后面,和小三一伙,蹲下来正抽烟,妈的火车也没有长眼睛,也没有停,听说是甩出去的,我没有挤进去,这些场面也不想去挤,唉,老太婆也确实,不过我倒想起来了那次和胖子,就是那个胖保安喝酒的时候,说老太婆经常走去铁路附近,胖子这几年在厂里也没少接触死人的事,那次还被偷保险柜的砍了一刀,左臂,刀疤还在,陈耗子那件事他也清楚,他那天也喝多了,什么话都在忘外吐。
  他儿子的坟就在铁路那边,尸体一开始也是在那边找到的。

                   2
  小广场的路灯是埋在地下的,光从与地面平行的圆形玻璃罩里射出,直径一米,朝向蓝黑色的天空奔去。尘沙在光柱里飘着,纷纷扬扬就像家乡的新年大雪。路灯四周,围了一圈六七岁的小男孩和小女孩。他们把瘦小的身子前顷,将头伸进有光的区域,仰起脖子,张开嘴往外哈气。在尘沙落下的同时,一缕缕白雾从他们口中升起:当它们在空中相遇的时候,冬天便来临了。
  皮乌拉城的冬天一向是不欢迎记者的,但今年不知为何例外。夏天的时候,我们那里遭受了有史以来最莫名其妙的一次灾害,导致秋天收成歉佳,人们不得不考虑远走他乡。就像在所有的穷苦地方都会见到的黄色传单一样,这种用粗黑宋体字印成的招工信息也随着灾害一起来到我们的田埂上。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农具,拿起从各种途径得到的各式各样的传单,四处请教会识字的乡邻。其中,来自皮乌拉城的传单上这样写道:皮乌拉城雇记者,工资每小时五块钱,征雇记者八百名。
  现在,我的衣兜里就揣着这样一份传单,正随我一道走过皮乌拉城著名的小广场。白天这里的风特别大,但通常黄昏时分就会逐渐小下来,沙尘也只是轻轻地落在帽子和衣服上,不会掉进眼里妨碍辨别方位。不论昼夜,这个广场上的人都寥寥无几,除了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外,大多时候只能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环卫工人穿着灰色的制服在扫沙。他是一定不能离开的,因为皮乌拉城的沙永远都在下。
  我把帽檐往上抽了一点,将整个广场环视一通。十几根光柱呆呆地站立着,像幻觉电影里的中国人。光柱外面漆黑一片,孩子们玩捉迷藏游戏发出的喧闹从中传来,时不时还可以听见高粱扫帚摩擦太空瓷地砖的咝咝声。再仔细听听,好像还有,西边的长凳方向似乎有人在小声谈话。我拍了拍挎包上的沙尘,走过去。
  “热糍粑,一块钱的热糍粑。”其中的中年妇女大概听见了我的脚步声。
  “报纸,今天的晚报。”另一位显然要老些,说话的时候还漏风。
  “广场空空荡荡的,你们卖给谁?”我从包里把采访本拿出,用它掸了掸凳子上的尘沙,小心地靠他们身边坐下。相当小心地,要知道,一个外地人很难适应这里的黑暗。
  “年轻人,你是外地来的吧?”中年妇女问我。
  “是的,来这边找工作。”难道只有外地人才问那样的问题?不,也许是从口音判断。
  “买块热糍粑吧,皮乌拉城的特产。本地人一块钱一个,外地人一块五一个。冬天吃了暖身子。”
  “外地人为什么要一块五?”
  “买份晚报就知道了。”卖报纸的老太婆抢着说。
  “你这是对外地人的歧视,”我抗议道。“而且,我就是晚报记者。”与此同时,我就着夜色在采访本上写下“糍粑歧视”四个字。
  “你是晚报记者为什么不买晚报?我们不信。”
  我把采访本递给她们看,封面上赫然几个镀金宋体字:皮乌拉晚报采访本。然后说:“今天没有摊派任务给我。”
  “从来没见过你这样被动的记者。外地人不会都是一样的吧?”老太婆抽出一叠报纸,抖掉上面的沙。
  “皮乌拉城的记者每天都会主动去买报纸,报纸卖不完他们可吃不饱饭呵。”中年妇女从背篼里拿出一把大调羹,插在面前的盆子里搅动着,把黄豆花生粉与掉在盆里的沙弄均匀。
  我不明白她们的意思,只好把原话记下来。
  “也许是吧,我上个月才到这里,还是见习期,很多东西没来得及学习。你看,招聘传单还带在身上,都没来得及扔掉。”我从兜里摸出征雇记者八百名的单子,给她们看。
  “我说这几天街上的人怎么一下子就多了起来,原来都是记者,”老太婆说。“我看不止八百名。”
  “起码翻一番。”中年妇女接话。
  这时我才感觉到报社这几天的确变得越来越嘈杂了。我说怎么有时候连个座位都找不到,原来都是应聘的。
  幸好我来得早,已经开始工作了。每小时五块钱,后来的恐怕就没有这么高了吧。
  “全部是记者,造孽啊!”老太婆突然这样叹气,把我吓了一跳。
  “你说什么?”
  “年轻人,你不懂。”
  “那……”我还想问下去,老太婆摆摆手,把我的话堵在喉咙眼里了。
  “我老了,没有精力了,不想多说话,”老太婆直直腰。“我只要把每天的报纸卖完就无所求了。”
  既然她这样说,我也不用再问到底。“广场空空荡荡的,你们卖给谁?”我又回到最开始的那个问题。
  中年妇女似乎有些不高兴,她用带点嘲讽的语气懒洋洋地说:“先生,只要有一个买主和一个卖主就可以成就一个地球。”
  这是什么意思?莫名其妙。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接下去。沉默了一阵,只好站起身,准备离开。
  没有走出几步,两个人的小声谈话又恢复起来了。
  “我买一个热糍粑。”老太婆对中年妇女说。
  “我买一份晚报。”中年妇女对老太婆说。

                    3
  皮乌拉晚报社是用竹条搭建的,是个大竹棚。修它的时候皮乌拉城每天在下雨,因此防雨功能特别好,雨水总能顺着竹瓦片流到地底下去。后来改下沙了,这幢建筑就成了废物。尘沙堆在弧形的竹片里,在每两个竹节之间组成一段“安乐窝”,任凭好大的风都刮不走。每一次轻微地震,房顶上的沙子和灰尘就会通过被虫蛀的洞掉进编辑部大厅的地板缝隙中、记者的相机镜头里、编辑的茶叶盒子前、主任的老花眼镜镜架压着的耳朵后,还有总编??那个全皮乌拉城最胖的胖子??的肚皮上面。
  听见墙上的挂钟敲了八下,总编拍拍肚皮上的尘沙,抬起头来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人群,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大家好!”他那底气十足的声音穿过括音器传遍整个大厅。
  “总编好!”人群回应。
  “今天,你们就是我的记者了。我的。首先,讲讲规矩。”总编把手叉在肚皮前面踱起步来,然后慢慢地走到他的办公桌上。
  我从小广场慢慢地走回报社,看见门口挤了很多人。他们不停地挥舞着拳头,脸上显出愤怒的神情。他们想挤进去,但有一大队持枪警察筑起人墙挡在前面。我被这种景象惊呆了,但脑袋还算清醒:我必须进去,我是皮乌拉晚报社的见习记者,要进去参加明天报纸的编前会。
  你是见习记者,难道我们不是?你参加什么编前会?我们都是来参加编前会的!
  “这是你们的第一次编前会,今天的过错还可以原谅。我指的过错主要是工钱上的,不是文章。这一点要注意,不是文章。文章的过错一点也不能原谅,马上扫地出门。”
  下面的人鸦雀无声,都安静地听着。
  安静下来慢慢谈?开玩笑,你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我们为什么被扫地出门吗?就因为我们坚持每小时五块,他们老奸巨滑,需要八百名,起码吸引来了五千人,还会有更多的人源源不断地来,天晓得他们散发了多少传单出去。
  “你们这里大约有三千人,但我需要不了这么多,招聘信息上写好了只要八百人。首先我说工钱,每小时一块钱,你们不想做可以走,我想各位从大门口进来的时候已经看见了,还有那么多人挤在那里想做工呢。”
  每小时一块,每天工作二十四个小时才二十四块,还把不把我们当人看?一定要冲进去,告诉其他来招聘的人不要中圈套。只要我们联合起来组成一个集体就一定会有办法。而且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满天风沙,进城容易出城难。
  出去也是死路一条,其他城市是不需要记者的;除了当记者,我们又什么都不会。站在我后面的一个大胡子说。
  “工钱谈好了我们来讲一讲文章标准。昨天有个大胡子被炒掉了,因为他写了一篇死人的新闻。这是不允许的,死人是不允许的。要快乐,我们皮乌拉城只有快乐,没有其他。”
  “我说完了,请各位考虑半个小时。”总编从办公桌上跳下来,咚咚两声闷响,几缕沙尘便穿过虫蛀的洞掉在他的肚皮上。他朝门口走去,人群赶忙让开一条路。他打开门,放进一阵阵的抗议声,然后走出去,把自己和抗议声一起关在了外面。
  总编和抗议的人群面对面了。他举起肥胖的右手,将五指打开挥了挥,示意有话要说。
  “今天我们开一次露天编前会,大家把今天的采访结果说一说。”
  先谈工钱!
  “工钱?当然是每小时五块,难道我会说话不算话?”
  那为什么刚才把我们赶出来,有人说你要把工钱降到每小时一块。
  “希望大家不要误会,不是把你们赶出来,而是把你们同里面的人区别开来。他们后来的,工钱就没有你们高。你们高贵。不过,我听到消息说有些被开除的人想报复报社。”
  这时,每个人都把敌意的目光朝大胡子投去。
  大胡子没有料到总编会来这一手,显得过分惊慌失措,站在旁边的我看见他不住地发抖。
  居然没有人相信大胡子,每个人都把敌意的目光朝大胡子投去。
  这时,我感到被愚弄了。不是对大胡子,而是对那些对大胡子愤怒的人群。我大声说:你们怎么能这样……
  “他们两个是一伙的。”我的话迅速被总编打断了。
  对,一伙的。
  “其实,要揭露他们的诡计是很简单的,看看这位同志今天的采访结果吧,一切就真相大白了。”总编把手叉在肚皮前面,平静得出奇。
  对,拿出来看。
  “还要大声念出来。”
  对,看一看就知道你是不是要故意陷害报社。
  我很快就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混蛋,给我来这一手。我什么大场面没见过,驾祸栽赃谁不会?既然这样,我就循着你的思路陪你玩到底。总编、持枪警察、和我一样的见习记者,还有编辑部大厅中那些新来应聘的??假如门没有关严实,你们就可以听见。
  我就不信仅仅凭今天的工作就可以定我的罪。我把刚才挖到的新闻再从脑袋里过了一遍,仔细推敲了每一个字,我想绝对没有什么把柄可以让他们抓住:“买热糍粑遭遇价格歧视,外地人质问皮乌拉有没有王法”,副题是“我们在和自己不了解的一套手法作对”。
  可是,当我翻开采访本折叠好的那一页时,我傻眼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文章被莫名其妙地掉换了,可仔细一看的确是我的字体。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写下过这么反动的消息。脑袋里从来没有这样嗡嗡地响着。我想,这下完了。
  后面一个人见我站着不动,就迅速把采访本抢过去大声朗读起来。我掉头一看,正是那个大胡子。大胡子说:总编,我来帮他读,希望可以将功赎罪!

         灯泡厂工人上街游行,一老太婆被火车撞死
  【皮乌拉晚报社灯泡厂12月24日平安夜电】今天下午,皮乌拉灯泡厂的大约一千名工人集体上街游行,要求政府解决下岗工人问题,提高买断工龄的价钱,惩治贪污腐败等等。他们打出标语:反饥饿、反迫害、反剥削!社会主义好,下岗工人吃不饱!
  当人群行至铁路时,一辆火车飞速开来。由于当时的风沙特别大,前进中的人群没有注意到路边的红灯,也没有听见火车的汽笛声,仍然继续前行,造成灾难。此次事件中的受伤和死亡情况不明,记者亲眼见到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婆被当场撞死。一些人怀疑她是被人推到铁路中间去的。但奇怪的是,以往游行都会出现的防暴警察这次没有出现在现场。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工人说:“死了人,上面一定会拿钱来封口,不然事情闹大了,谁都不好收场。”
  据境外报道,这是灯泡厂四年内的第十次游行,第二次酿成死人的惨剧。在三年前的一次游行中,一位年轻小伙子莫名其妙地死去,后来被厂方悄悄地埋掉,就埋在离这次事发的铁路不远的地方。

                  4
  “其实关于热糍粑的新闻也不符合皮乌拉晚报的规矩,不符合快乐的要求,”巴尔加斯坐在书架旁边的藤椅上,一边弹掉烟灰一边对我说。“要改。”
  “改个屁,难道你看见这个标题不感到快乐?”我说。又缓缓地把标题读了一遍,大笑起来。
  “你要用皮乌拉人的思维来看,”站在书架旁翻看《新华字典》的约翰也不同意我的看法。
  “你们到底懂不懂中文?”我有些不高兴了。
  “这和懂不懂中文有什么关系,你不要动不动就用中文来压人,小说有自身的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规则。”巴尔加斯反驳道。
  “你还知道‘放之四海而皆准’啊,中文长进不小嘛。”我挖苦他。
  这时约翰生气了,他把《新华字典》狠狠地往书架上一甩,说:“李麻子,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巴尔加斯对你的小说指出缺点也是为你好。”
  巴尔加斯接着说:“更何况中国的现实在你的影射下变得简单了。”
  我受不了了:“狗日的,我什么时候说要影射中国?不要乱猜好不好?”然后趴在写字台上,狠狠地看着他们。
  约翰见我摆出这副表情,并没有买帐,接着说:“说实话,我不喜欢你这篇东西,主角从家乡来到皮乌拉城就不好,不知你怎么想的,天上还要下沙。”
  “对,莫名其妙地下沙。”
  “不应该受外在力量的逼迫而离开。”
  “环境不是那么恶劣的。”
  “记者身份不好。”
  “现在一般都不要记者出场。”
  “老太婆卖晚报也不符合皮乌拉的规矩。”
  “真的简单化了。”
  “……”
  我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地对他们两个吼道:“滚!”他们也不说什么,互相递了个眼色,摔门而去。
  “我操,你们滚远些,再也不要让我看见。妈的,鲍妮法西娅是怎样去聂瓦的?她又是怎样到皮乌拉的?皮乌拉和俄克拉何马下的不是沙是黄金吗?下的是黄金汤姆一家还用得着去加利福尼亚摘桃子?不下沙腐烂的气息就可以弥漫全国?记者就不如二流子?妓院的乐师就符合皮乌拉的规矩?复杂?烂掉的葡萄就复杂?……”我喘着粗气,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
  我顺手抓起桌上的两本书使劲朝已经紧闭的门上扔过去。嘭!嘭!它们狠狠地撞在只有一层木版的门上,撞出两个小窝来。
  汗珠从我的头上不断地往下掉,我倒在写字台上。
  永远不要让我见到。
  两本书则封面朝上安静地躺在地下。我们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能看见印在上面的宋体字:其中一本的书名叫做《绿房子》,秘鲁作家巴尔加斯?略萨发表于一九六六年;另一本的书名叫做《愤怒的葡萄》,美国作家约翰?斯坦贝克发表于一九三九年。


                                                      2003/12

- 作者: 李麻子 2004年05月18日, 星期二 12:47  回复(0) |  引用(0)

此时此刻,我有一本《弗兰德公路》
               此时此刻,我有一本《弗兰德公路》
 
 
 
 Non fui . Sum . Fui . Non sum .
  (威廉?福克纳《喧哗与骚动》,P197,李文俊译,上海译文,1984)


  要找一间空教室,边走边写太累。字迹潦草,而且歪歪斜斜,不成体统。[这时应该和体制挂上钩,向禁锢与混乱的战斗靠拢(但,不!)]。现在,进了主教学楼大门,走,走在一楼的走廊上。左右两边都是教室,右边是双数,114,116,左边是单数,117。好,就这间了。(男左女右)。117,××学院2000级2班。没有一个人。进去,一边写一边进去,头也不抬,径直走到靠窗的最后一排。一边把书和纸放在桌上一边坐下。{从无数个现在走到现在,左手拿着纸和书[纸垫在书上。(书名叫《弗兰德公路》)。]右手拿着笔}。??暴露了太多。
  我正在分段,分出第二段。(还有,注意打标点)。我不愿意数教室里有多少张桌子,从桌子的慢动作又扯到信,于是马。不用说了。我没有意识,只想安静地写一篇小说。不是意识流什么的,也不是新小说什么的。罗伯-格里耶会显得很高兴,还有克劳德?西蒙。(对,克劳德?西蒙,他不是一个野蛮人)。(他很笨,是被小说和绘画同时抛弃的、可怜的法国佬)。我不模仿,不模仿,不模仿。令人反胃的星期五夜晚不过,现在,首先感谢1960年的午夜出版社。
  谁也不会相信,我没有花时间就完成了全部工作。(我是作者,控制一切)。

            一

  乔治搞不懂,学外语学到最后变成一本字典有什么用?就像他的汉语写作老师,是个汉字通,《新华字典》可以全部拿下,却读不懂任何一本中国经典小说。她喜欢说一些一点也不好笑的中国笑话。那些笑话法国遍地都是,难道用中文讲一次就很了不起吗?
  乔治打心眼里喜欢中国,他读过许多关于这个奇怪国家的学术专著,知道它最出色的地方。到这所二流大学学中文是很蠢的选择,遇到德?雷沙克更是他的霉气。教授汉学家雷沙克在第一天上课时就莫名其妙地倒在了讲台上,莫名其妙地死去。乔治还没来得及记住他的样子,一切就结束了。
  能背下《新华字典》的科莉娜就坐在了黑板与乔治的中间。起初乔治并不知道科莉娜是雷沙克的妻子,后来他躺在她那张大床上,才看见了天花板上的结婚照。
  乔治是被荒废了的,他很清楚自己比科莉娜懂得多,但不得不屈就于她。他爱她。他明白《红楼梦》,她却只会认《红楼梦》里的每一个字。每一次都是这样,乔治面朝灰白色的木门:右上角有些裂口,下面有许多干泥浆和划痕;敲三下,用弯曲的中指,第一个关节;科莉娜走来开门,声音由远及近,哒哒哒,她在家里也穿高跟鞋;门开了,手里拿着一本《新华字典》,很旧,封皮已经破裂;他走进去,随手带上门,走到卧室里的老地方躺下,看天花板上的结婚照;谁都不开口说话;她走到写字台前,把《新华字典》放在上面,坐下,看;……;科莉娜起身,脱掉衣服裤子;乔治也起身,脱掉衣服裤子;他们一起躺下;完事。
  她穿好,又走到写字台前,坐下,接着看《新华字典》;他睡着了,也许在梦着去中国的路上;她小声背诵起这本对她来说已经滚瓜烂熟的小书;他仍在睡着;……
乔治和科莉娜混在一起的时间长达一个月,使他的中文学业酣睡得一塌糊涂。科莉娜不是他的远亲雷沙克,也不是把他介绍到这里来鼓励他去中国留学的雷沙克。她对真正的中国不感兴趣,只会成天地把《新华字典》翻来翻去。  乔治很佩服能背通《新华字典》的人,最开始以为她很有学问。但后来他发现,她老是喜欢说一些一点也不好笑的中国笑话。这些笑话让他觉得,科莉娜是在装疯卖傻,故弄玄虚。
  乔治是有能力超越雷沙克的。他不缺语感、神秘主义修养、聪明和善良;他需要自信。他已经意识到了,只要问出来:学外语学到最后变成一本字典有什么用?难道用中文讲一次就很了不起吗?

           二

  布吕姆被分到9舍303寝室,和7个中国学生一起住。这样的安排在这个法国人眼里简直是莫名其妙。但中国人不会大惊小怪,他们对任何事情都不会大惊小怪。
  是科莉娜推荐布吕姆到这所学校留学的。她是他的恩师德?雷沙克的妻子,也是他的情人。他爱她。他喜欢侧身躺在床上看她的背影:她坐在写字台前,轻声背诵着《新华字典》。他可以花费一小时、一下午、一天、一个月,一动不动地这么看她。世界上再没有比科莉娜反复背《新华字典》更有意义的事情了。
  303寝室住了7个赌鬼,一天到晚都在打麻将。每一次,布吕姆站在灰白色的寝室门前:陈旧的木板,破得不成样子;用脚使劲一蹬;狭窄的空间里,两张双层床分别靠两边墙,铁制的;一张长桌子放在中间,偏左一点,木制;四个人围坐在桌子一头,另三个人各站一方买马着;走进去,随手带上门;没有人喝茶,吃东西,闷;平头、中山装、牛仔裤、塑料拖鞋,7份;使出吃奶的劲挤到里面去,挤一身汗;中国人7个;想洗澡,寝室没有热水,又挤出来,挤一身汗;鬼佬一个;没有人注意他,除了二筒或者七万偷偷斜了他一眼;7个人集中精力,出一身汗;……;谁起身,冲到厕所里去;谁起身,冲到厕所里去;快,完事,坐下。
  晚上/凌晨两点,布吕姆躺在床上,已熄灯;四个人中三个人下买马,蜡烛,换另三个人上;他的睡眠越来越差了,没有情人在身边,很容易失眠,惊醒;7个人就这样不停地打麻将,不知道有没有色子裂成两半的那一天;他始终睡不着;……
  布吕姆读过卡夫卡,不会去找校领导解决问题。更何况雷沙克死后,他愈加憎恶每一个中国人??他总认为是中国害死恩师的。他从来就没有打算过来这里。但,他走不掉。他不喜欢中国,却爱着科莉娜。科莉娜希望他到中国留学。
  布吕姆蜷缩在自己的床铺里,惊惶地看着寝室里发生的一切。他回不去,不过,可以学会适应。他不缺金钱、体力、口才和资本主义血统;他需要少一点思考。他具备法国人的艺术细胞,只要转化成生活:中国人不会大惊小怪,他们对任何事情都不会大惊小怪。

            三

  “伊格雷亚终于醒过来了,他站在小酒店门口,在那女人前面。他那突出的大眼睛带着不满的神色望着我,我大声说:‘我们得赶快跑掉,得把那旧衣服穿上。他想要叫人枪毙我,有人向我开了一枪。’”
  伊格雷亚刚从中国回来,就匆忙跑到科莉娜那里,脱掉衣裤,赤裸裸地趴在床上给她读小说。她喜欢他给她读小说,原汁原味的法国小说。只有这个时候,她才会忘掉《新华字典》,聚精会神地听伊格雷亚的巴黎口音。
  他是从中国逃出来的,带着这本法国小说逃回来的。
  然而,科莉娜只是他的情人,他必须回到妻子身边去。在夜幕低垂之时,他不得不站在自己家门口,灰白色的木头门:一种特殊的漆刷过了门的表面,使其没有沾染上一粒灰尘,铁锁锈得厉害,有明显的裂痕;他敲门;她打开门;他走进去,随手带上门,把外衣脱掉,把东西放好;她把晚餐端上餐桌;他们用餐;他们用完餐;他去房间里看电视;她去洗碗;他们脱衣;他们上床;他们闭眼;……;她想做爱,趴到他背上;她想做爱,趴到他背上;他没有勃起,1分钟不到,结束。
  第二天早上。他们睁眼;他们起床;她去准备早餐;他整理床铺;他们吃早餐;他洗碗;她看报纸;他拖地;她穿上外衣拿好东西;他开门;她出去;……
  伊格雷亚去中国就是为了躲避。但中国没有科莉娜,他也不得不回来。法国虽然有科莉娜,可更有他的妻子。??这些,任何一部法国小说都无法帮他的忙。
  伊格雷亚生在法国,当然可以选择离婚。不过事情并不是能够简单办成的。他除了一种东西,什么都不缺;他需要勇气。他理解生存,只要理解死亡:“他想要叫人枪毙我,有人向我开了一枪。”
  就像他的老师,教授汉学家德?雷沙克一样,为情而死去。


                 2003年5月底

- 作者: 李麻子 2004年05月18日, 星期二 12:44  回复(0) |  引用(0)